清晨的双龙巷，阳光还没全部照进来，一群外国人已经低着头忙活。他们背着刻度尺和相机的包，手里拿着画纸或者平板电脑，在墙上量砖雕、在横梁上记榫眼、盯着师傅手里的刨子，测量斗拱的厚薄、记录木件的接合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却一点不急躁。这几年来开封这种德国游客越来越多，他们对古建和手艺比景点和小吃更感兴趣。

过了清明上河园门口牌楼，他们大多就在门口停下来看一眼橱窗里的灌汤包，不会进门排队等的。能打动他们的反而是那些“活着”的东西：老街上的砖雕细节、木梁上的榫卯、街头工匠操作的样子，在那胡同口的鹁鸽市街上有个木工坊常常有人围着看，老师傅手里拿个锛子在刨木头或者切削木屑，声音和飞起的细小木片总让人忍不住往前凑一凑，很多德国人都会带个小本子细细地量斗拱和榫卯尺寸，甚至跟当地木工师傅讨论这些细节，有一次有个德国人蹲在地上量明清时期的斗拱弧度，就跟师傅聊了一阵子，然后满头大汗站起来还挺满意的。

选开封作为深入体验的游客有共同点，第一是把自己当作对古建保护和传统手艺有兴趣的人，在本国经常参加或者关注文物保护工作。第二是去开封方便，高铁从郑州半小时到站后坐十分钟车就进了鼓楼里街，走几步就能串起几条老巷，徒步看巷子成为可能。第三是开封修缮时把传统方法与现代技术结合在一起的做法正好符合国外在文物保护方面的关注重点，博物馆里的宋代营造法式展陈能看到复刻图纸还有斗拱、瓦当的细节标注以及德国专家来研究木构抗震的研究案例记录等信息展示出来让它们愿意停留较长时间。

到达跟住处的选择很宽松，有些人刚下车就在开封站走，赶得急就挑车站边的连锁店入住，出门就能坐公交打车。要慢慢过日子的人更倾向于去老宅民宿，可以听到早。但也有的人住在明伦校区附近的酒店，方便和学校搭上关系，谈学术或者修缮项目的事。平时两三百块钱一晚就可以找个不错的地方留宿，在周末的时候就会稍微贵一点，如果时间紧迫的话喜欢在火车站附近那现代化的感觉住下，那边又有公交可乘非常普遍的就是这种住宿条件下的选择。

街区里能逗留的地方也不少，鼓楼里街人多的时候十点后才热闹起来，周末就更挤了，停车也很困难。西司夜市的氛围很浓烈，炒红薯泥甜又糯，铁锅现炒、小马扎都让路边吃饭变成了一种体验，在鼓楼巷子里还有鸡血汤、用高汤浇的鸡杂、炒凉粉这些口味也被不少德国人接受，他们偶尔也会去小茶社坐一坐，茶社里的老板摇着蒲扇讲工匠的故事，配上银条茶和花生糕，慢慢听着、聊着就像是把路上看到的手艺经验串成一段故事。

非遗集市是他们最爱逛的地方之一，摊位上有木版年画、汴绣和小幅手工艺品，很多人一次能买十几件带回家当礼物。店里还有宋绞缬染出来的围巾，纹路很细，摸起来很有讲究的东西总是被拿出来翻看。旧书店街也有书可以淘，老板会指着一些老图谱说这是文物单位师傅手工画的版本，年轻人都抢着要回去研究。买东西的时候他们会注意有没有开封非遗的标识，这样就不会买到假货了，也让市场上的手艺人们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街巷生活里细节很多，双龙巷有人在院子里晒豆子，老人编筐子，小孩儿门口追跑。工匠的声音、铁件敲击的回声和院墙上的斑驳都是真的，山陕甘会馆藏了雕刻的细部也够吸引人，二龙戏珠木雕能数出每片鳞的刀痕。延庆观无梁殿用砖石拱券撑起整个屋面，没有一根木头的那种弧线加窗外光线就是一张不用滤镜的照片，博物馆里放着宋式营造法式的复刻图纸，就能把街巷里看到的各种构件跟原来的制作规范联系起来。

想拍得清楚、 问得仔细的游客有习惯，工作日去比较好，工坊早开门人少，师傅愿意边做边讲，拍照量尺也方便。周末人多导游团多，主街上热闹适合爱热闹的旅客，但是不适宜安静地记录，半日游把山陕甘会馆书店街非遗工坊串起来，中午吃碗鸡血汤就饱了，想放慢脚步的可以安排全天，博物馆还有宋代展厅，节奏不赶还能细看细听。

吃上一顿小吃，要是想多尝几样，八十元左右就差不多。非遗手工品价格跨度大，从几十元到几百元都有可能遇到的状况，在航班行李里带十几件小礼物不是很难实现的事情，去老巷体验住民宿的感受和花费各不相同，有人觉得被清晨叫卖声吵醒比酒店里的自动闹钟更有趣味性所在的地方也存在着一些不同之处在里面；对于学术或者修缮合作有兴趣者而言看重明伦校区周边酒店便利因素存在感较强的情况确实存在，并且能够方便与高校老师会面或进行项目的开展。

还有一些细节要注意，不是逛主街才是精华，小巷里才有好东西。买东西要看清楚是不是“非遗”，不能被街边卖的东西骗了。错峰去体验会更好，还能多和工匠交流。博物馆和一些会馆有专业的说明和复刻图纸可以带问题去看。当地的一些师傅手刨、嵌砖的活儿很难在欧洲复制，这大概也是他们愿意来的缘由。

这种“慢旅行”的风格跟传统的打卡不一样，外国游客并不是不喜欢那些热闹的景点或者当地的特色小吃，只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能讲述技术故事的东西上头。开封把传统技法和现代修缮手段融合起来的做法，给想深入了解的人提供了更多的理由留在这里，当地居民慢慢认识到，并不是只有热门景区才吸引人来旅游，深入的手艺体验以及古建保护展示也能成为另一种很有价值的旅游资源。

茶社常常变成了说慢旅行的地方，坐在茶座上听故事的时候，旁边的人也会把所见所闻讲给你听，慢慢就把一条街的手艺和保护案例讲清楚了。这样的交流会改变更多人的旅行方式，也许就会让一些人决定放慢脚步，在巷子里找那些看起来很不起眼但不可复制的技艺。

对于文物保护和旅游推广来说，这个游客群体也给了我们一些启示。把工坊、非遗、修缮实践当成展示内容，可能就会引来那些对专业感兴趣的人来这儿考察，说不定还会促成学术或者技艺方面的交流，宣传的时候少讲“打卡”“大景点”，多说些能让大家亲眼看到、亲手听到、亲自量到的现场体验，也许就能吸引更多这样的深度游客。

走进开封的巷子里，不是为了去抢一个网红记忆点，而是去看这些还被人们做的手艺人。那些用刨子刨出来的光面木头、院子里晾晒着的豆角、墙面上雕刻的纹样和手艺人的那一句细节描述，比一张合影还要好看。希望有更多人愿意停下来，看最真的那部分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