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和我说贫穷就是愁云惨雾，我第一个和他急。

在古巴，我亲眼看到月薪折合人民币三百块的医生，下班后能在街头即兴跳起萨尔萨，脸上的快乐比哈瓦那的阳光还灿烂。我也看到拿着政府配给本，每月只能领几斤米和一瓶油的老奶奶，会因为邻居送来两个熟透的芒果，高兴一整个下午。

去之前，我对古巴的想象停留在几个标签上：雪茄、朗姆酒、切·格瓦拉，以及那个被时间封印的“贫穷社会主义国家”。

回来后，我发现我们对“贫穷”的理解，可能从根上就错了。

古巴不是一个能用富裕或贫穷简单定义的地方。它更像一个复杂的魔方，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和阴影。你以为看到的是资源匮乏，转过一面，却发现是精神世界的丰盈；你以为看到的是经济停滞，另一面，却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温情和信赖。

这里的生活，是一场关于“如何用最少的物质，活出最大的快乐”的现场教学。

一、钱，在这里是种哲学

在古巴花钱，你需要先学会一套复杂的本地数学和人情世故。

过去，这里流通着两种货币：给游客用的CUC（可兑换比索），和给本地人用的CUP（古巴比索）。两者汇率差了二十多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个世界隔开。

现在CUC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但那道墙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变得更魔幻。官方汇率是一个数字，街头黑市又是另一个数字。美元和欧元成了硬通货，本地人拿到工资（CUP），第一件事常常是想办法换成美金，因为只有美金才能在所谓的“MLC商店”里买到进口的洗发水、牛奶，甚至是好一点的食用油。

一个在国立医院工作的朋友，是位受人尊敬的外科医生，每月工资换算过来大概50美元。这个收入，在游客区喝两杯Mojito，打一次车可能就没了。

但你问他辛苦吗？他会笑着摊摊手：“辛苦，但我们有免费的医疗，孩子上学不要钱，每个月政府还发粮本（Libreta），起码饿不死。”

我见过他的粮本，一个泛黄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月能领取的配给：几斤大米、豆子、糖，一小瓶食用油，几颗鸡蛋。这些东西，仅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牛肉和牛奶，对普通家庭来说是奢侈品，通常只优先供给孩子和病人。

可就在这样紧巴巴的日子里，我朋友家里的氛围却异常轻松。晚饭桌上，一盘黑豆饭，一盘炒木薯，一小份用配给猪肉做的炖菜，一家人吃得有说有有笑。饭后，他拿出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旧吉他，弹起《Guantanamera》，女儿跟着哼唱，妻子在一旁微笑。

那个瞬间，我钱包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外币，显得特别苍白。

我开始明白，在古巴，“钱”的价值是被重新定义过的。它重要，但没重要到可以吞噬一切。当社会用一张巨大的安全网（免费医疗、教育、基础口粮）兜住你最底层的生存需求后，人们反而有了一种奇特的“自由”——一种不必为生存焦虑到扭曲的自由。

他们转而追求那些不要钱的东西：阳光、音乐、舞蹈，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间。

在特立尼达（Trinidad）的一个下午，我走进一家国营商店，想买瓶水。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瓶颜色奇怪的本地汽水，和几包看起来放了很久的饼干。店员是个胖胖的大婶，正靠在柜台上用扇子扇风，懒洋洋打着哈欠。

我问她有没有矿泉水。她摇头，指了指街对面的一个小贩：“去他那儿买，他有从游客酒店拿出来的。”

我走过去，小贩果然有依云矿泉水，但价格是国营商店汽水的三倍，而且只收欧元。

这就是古巴的日常，一个被计划和市场、匮乏和特权撕裂的平行世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家店能买到什么，也不知道手里的钱到底价值几何。

这种不确定性，催生了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古巴人称之为“Resolver”。

二、“Resolver”：匮乏年代的生存艺术

“Resolver”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解决”。但在古巴，它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国民精神。

意思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总有办法解决。

你的车坏了？没关系，隔壁的何塞大叔能用苏联产的拖拉机零件给你凑合修好。家里没盐了？

拿着两个鸡蛋去和邻居换。想看最新的好莱坞大片？花1CUP买一张盗版光盘，或者通过“每周包裹（El Paquete Semanal）”——一个巨大的人肉离线U盘网络，获得最新的电影、美剧和音乐。

在古巴，你会看到人类最原始的创造力和物物交换的活力。

哈瓦那街头那些奔跑的、拥有近七十年历史的美国老爷车，就是“Resolver”精神最直观的体现。

由于美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经济封锁，古巴几乎无法进口新车和零件。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古巴人成了天才机械师。他们把一辆1956年的雪佛兰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用俄罗斯产的拉达发动机替换掉报废的美式V8，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去修补、改装。

这些车，对游客来说是复古风情的拍照道具。对车主来说，却是养家糊口的工具，是一个家族传承几代的宝贝。

我坐过一辆粉色的敞篷别克，司机是一位叫卡洛斯的大叔。他告诉我，这辆车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他十五岁开始跟着父亲学修车，车上每一个螺丝他都认识。

“这辆车就像我的家人，”他抚摸着方向盘，眼神温柔，“它生病了，我就给它治。只要我还在，它就能一直跑下去。”

车里放着响亮的伦巴音乐，座椅的弹簧已经有些硌人，汽油味混着加勒比海咸湿的风，扑面而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色彩斑斓但略显破败的建筑，我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台时光机。

这台时光机，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驶入了另一个平行时空。在那里，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物品不会被轻易抛弃，而是在一次次的修补和改造中获得新生。

这种循环利用的哲学，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塑料瓶可以变成浇花的喷壶，一个旧轮胎可以被做成花园里的秋千。在古巴人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垃圾”。

这种精神，一方面是物质匮乏下的无奈之举，另一方面，也塑造了他们珍惜所有、随遇而安的性格。

三、没有网络，他们拥有了彼此

在古巴，上网是一件充满仪式感的事情。

直到几年前，普通古巴人还无法在家中上网。他们需要去指定的公共Wi-Fi公园，购买 ETECSA 公司发行的上网卡，刮开密码，才能连接上那个缓慢得令人抓狂的互联网。

你会看到哈瓦那的普拉多大道上，一到傍晚就坐满了人。男女老少，人手一部手机或平板，低着头，表情专注。有人在和国外的亲人视频通话，激动得又哭又笑；有人在刷新Facebook，贪婪浏览着外面的世界；还有年轻人聚在一起，用蓝牙分享刚刚下载的音乐和视频。

这些“低头族”的聚集地，成了一道奇特的城市景观。

我旁边坐着一个叫伊莎贝拉的大学生，她在学习英语。她告诉我，她每周会省下一点饭钱，买一张1小时的上网卡，来这里下载学习资料，和国外的笔友交流。

“很慢，而且很贵，”她说，“但这是我们能看到的唯一的窗户。”

这扇小小的窗户，让古巴的年轻人看到了世界的参差，也点燃了他们对未来的渴望。

但与此同时，网络的限制，也意外保留了一些更宝贵的东西。

由于线上交流如此不便，人与人之间的线下连接变得异常紧密。在古巴的街头巷尾，你很少看到国内那种人手一机、沉默不语的场景。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会把椅子搬到门口。男人们聚在一起下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和争论声混成一片；女人们则坐在一起聊家常，分享今天的见闻；孩子们在街上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追逐嬉闹，直到天黑被父母喊回家吃饭。

整条街道，就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音乐是这里的空气。你不需要去音乐厅，街角、小酒馆、甚至理发店里，随时都可能有人拿起一把吉他，敲起一个手鼓，然后就有一群人跟着唱起来、跳起来。那种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极富感染力。

在圣地亚哥的一家小餐馆，我正在吃饭，旁边桌的两个本地大哥突然就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跳起了萨尔萨。他们的舞步娴熟又奔放，脸上洋溢的笑容，让你觉得生活里根本没有什么烦恼值得一提。周围的食客，包括我，都忍不住跟着他们的节奏摇摆，鼓掌喝彩。

那一刻，没有Wi-Fi，没有朋友圈，但每个人都连接在了一起。

这种强烈的社群感和人情味，是我们在现代化、原子化的都市里早已失去的东西。我们习惯了在网上点赞，却忘了如何与邻居打个招呼；我们习惯了线上沟通，却对面对面的交流感到一丝尴尬。

古巴提醒我，真正的连接，是眼神的交汇，是肢体的互动，是共同分享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

四、精英的“清贫”与精神的“富足”

古巴最让我震撼的，是它的两大社会支柱：全民免费医疗和全民免费教育。

这是古巴革命留下的最引以为傲的遗产。古巴的识字率高达99.8%，人均医生拥有率位居世界前列，甚至超过许多发达国家。古巴的医生不仅服务本国人民，还作为国际医疗援助的生力军，活跃在世界各地的贫困地区。

然而，这些被国家精心培养、受人尊敬的医生、教师、工程师，拿着极其微薄的薪水。

我认识一位哈瓦那大学的教授，研究拉美文学，学识渊博，谈吐优雅。他的公寓里，除了满墙的书，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家当。一台老旧的俄国“红宝石”牌电视机，几把吱呀作响的摇椅，一个用了十几年的电风扇。

他的月薪，可能还不够你在北京吃一顿像样的日料。

但他从不抱怨。他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为能给学生传授知识而感到满足。我们聊起马尔克斯，聊起博尔赫斯，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是我在任何物质财富面前都未曾见过的。

他说：“物质是暂时的，但知识和思想，是能代代相传的。”

这种“精英的清贫”，在古巴是一种普遍现象。社会地位与经济收入，在这里是脱钩的。人们尊重知识分子，尊重医生，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学识和贡献。

这种价值观，塑造了一个与消费主义截然不同的社会。人们不以名牌包、豪车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相反，他们更看重你是否幽默，是否会跳舞，是否对家人朋友真诚。

当然，我并非要美化贫穷。我也看到了匮乏带来的种种问题：年轻人对未来的迷茫，对改变的渴望；物资短缺给日常生活带来的不便和沮磨。在许多纪念品商店，你会看到切·格瓦拉的头像和可口可乐的标志并排出现，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张力。

但古巴的经历，迫使我反思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富裕”？

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还是内心的平静和丰盈？是拥有消费的自由，还是拥有不被消费主义绑架的自由？

五、被游客“观赏”的真实

古巴存在两个平行世界。

一个是游客眼中的古巴：巴拉德罗（Varadero）的碧海蓝天，五星级酒店里无限畅饮的鸡尾酒，哈瓦那老城里乘坐老爷车兜风的浪漫，还有那支据说是海明威最爱的“五分钱小馆”里的Mojito。这个世界，用欧元和美元结算，一切都光鲜亮丽，充满异域风情。

另一个是本地人生活的古巴：清晨在国营商店门口排队领取配给，费尽心思修理一辆罢工的家电，在Wi-Fi公园里焦急等待信号，以及在每个月的最后几天，为如何填饱肚子而精打细算。这个世界，用CUP结算，充满了“Resolver”的智慧和辛酸。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那些在旅游业中讨生活的人。他们可能是开老爷车的司机，可能是出租自家房间的“Casa Particular”房东，也可能是街头兜售雪茄的小贩。

我住在特立尼达的一家“Casa”，房东是一位叫玛尔塔的女士。她曾经是一所学校的化学老师，退休后把家里的两个房间收拾出来，租给游客。

她每天早上会为我准备丰盛的早餐：新鲜的番石榴汁，煎蛋，面包，还有古巴咖啡。这在普通古巴家庭是难以想象的。这些食材，大部分是她用从游客那里赚来的外汇，在高价的私人市场或MLC商店买的。

她说，做Casa的收入，比她当一辈子老师的退休金加起来还多。

“但这很奇怪，”她一边给我倒咖啡，一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培养了那么多学生。但现在，我只是给你们这些外国人做做早饭，却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无言以对。

玛尔塔的困惑，是许多古巴知识分子的共同困惑。他们一方面受益于旅游业带来的经济改善，另一方面又对这种价值倒挂感到失落和迷茫。

他们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自己的日常被游客“观赏”，自己的文化被打包成商品出售。而他们自己，也在观赏着游客带来的那个花花世界，内心充满复杂的情绪。

写在最后：

离开古巴的那天，在哈瓦那何塞·马蒂国际机场，我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张长椅上，安静地抽着一支雪茄。他的穿着很朴素，一顶草帽，一件洗得发白的瓜亚贝拉衬衫。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看着手里的雪茄，烟雾缭绕，神情淡然，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我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就是古巴的缩影。

它贫穷，但体面；它封闭，但骄傲；它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孤立，却顽强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尊严。

很多人问我，古巴到底是什么样？

我想说，它像一杯加了太多朗姆酒的自由古巴（Cuba Libre）。第一口下去，是可乐的甜，带着一丝被封锁的苦涩；再喝一口，是朗姆酒的烈，让你在加勒比的阳光下瞬间微醺；喝到最后，留在嘴里的，是青柠的酸爽和清醒。

它让你看清，物质的匮乏，并不必然导致精神的荒芜。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一无所有，你才开始拥抱所有。

古巴旅行Tips

1. 货币：提前换好足量的欧元或美元现金，尽量是新版、没有破损的纸币。古巴本地的ATM机很少，且不接受美国发行的银行卡。到达后可以在机场或市区兑换点（CADECA）换取少量本地货币CUP用于小额支付，但大部分游客消费场景（住宿、交通、餐厅）都直接接受或偏好欧元/美元。

街头黑市换汇汇率更高，但有风险，需谨慎。

2. 网络与通讯：做好“数字戒断”的准备。可以在机场或ETECSA营业厅购买本地手机卡，包含一定的通话和流量，但价格不菲且网速慢。更普遍的方式是购买上网卡（有1小时、5小时等不同时长），到指定的Wi-Fi公园或酒店大堂连接上网。

强烈建议提前下载好离线地图（如Google Maps的离线区域或maps.me），以及翻译软件。

3. 住宿：强烈推荐入住“Casa Particular”（私人合法民宿）。这是体验古巴当地人生活最好的方式，价格比酒店便宜，而且通常包含丰盛的早餐。房东大多热情好客，能给你提供很多实用的旅行建议。

可以通过Airbnb等平台预订，也可以到了当地再找，门口有蓝色的船锚标志就是合法的Casa。

4. 交通：

城市内：在哈瓦那，可以体验经典的老爷车（通常按小时计费，用于观光，价格需提前谈好），或乘坐更经济的Colectivo（拼车出租车），它们会沿着固定路线行驶，招手即停。Bici-taxi（三轮自行车）适合短途。跨城：游客主要乘坐Viazul巴士，车况较好，有空调，需要提前在官网或车站购票，热门线路票源紧张。

也可以选择包车或拼车，价格更高但更灵活，可以在Casa请房东帮忙联系。

5. 物资准备：古巴物资极其匮乏。务必带齐自己需要的个人用品，特别是：

药品：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晕车药、防蚊液等。洗护用品：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防晒霜、卫生用品等。

当地很难买到，或者质量不佳。零食和日用品：带一些能量棒、饼干以备不时之需。湿纸巾、卫生纸、充电宝也必不可少。

6. 安全与文化：古巴总体治安良好，是拉美最安全的国家之一。但针对游客的街头小聪明（Jineteros/Jineteras）依然存在，比如搭讪推荐餐厅、雪茄或声称有困难索要钱物。保持礼貌的警惕，对过于热情的陌生人说“No, gracias”即可。

尊重当地文化，给当地人拍照前最好征得同意。可以准备一些小礼物（如圆珠笔、糖果、清凉油）送给帮助你的人或小孩，他们会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