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故郡,老县不慌。
江西这四座城,名头不炸耳,底气却沉——联合国的“千年古县”牌子一发,它们只是掸了掸衣襟上的灰,继续在时间里慢慢走。
你若从地图上看,它们像四枚老印章,稳稳押在赣鄱大地的卷轴上。
先说南昌县。
南昌市太大,南昌县却静。
这里是江西首府最初的胎记,自汉初建县起,两千多年没改过名、没迁过址,堪称“最执着的老土著”。
去县里别只顾着找滕王阁——阁在市区,魂却埋在县境的泥土里。
幽兰镇的青石板路,走出过“程门立雪”的程颢后人;三江镇的古圩场,还留着明清商贾的汗渍气。
塔城的水岚洲,盛夏荷花撑满塘,划小船进去,莲蓬随手摘,岸边的马头墙斑驳得像褪色的族谱。
吃要往老街钻,三江口牛杂锅炖得烂透,辣香勾魂,配一碗本地晚米蒸的饭,粒粒油亮。
若赶上端午,去蒋巷看龙舟,桡手吼声震天,赣江的水都要沸三沸。
再到浮梁县。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白居易一句诗,把浮梁钉在了茶史的封面上。
这里曾是江南茶叶税赋第一县,浮梁古县衙保存得极完整,五品县衙的规格高得惊人,后花园的老桂树,秋天香透半条街。
不过浮梁不止有茶,更有瓷。
瑶里镇,本名“窑里”,景德镇的瓷胚早年多是从这的高岭土里挖出来、瑶河的水里淘出来的。
如今古镇安静,天青色晨雾漫过明清商铺,廊桥下妇人洗衣,棒槌声敲碎一河光影。
往山里去,汪湖的原始森林能吸饱肺,南山瀑布夏天冰凉。
吃必点碱水粑,米浆蒸成糕,切片和腊肉辣椒爆炒,油润弹牙,是浮梁人捧了几百年的乡愁。
第三位:进贤县。
这个名字取得巧——“进能纳贤”,文气扑面。
此处是“词坛宰相”晏殊的故里,文港镇更是“华夏笔都”,一支毛笔养活了半县人。
镇上家家户户会制笔,狼毫、羊毫、兼毫挂在竹架上像垂帘,老师傅拈笔尖如绣花,游客也能试两下,写出来的字竟真多了两分底气。
进贤的水多,军山湖大得似海,十月蟹黄肥,清蒸上桌,不用醋,只蘸姜丝酱油,鲜得眉毛跳。
若爱清净,去西湖李家看明清祠堂,春有油菜秋有葵,村口老人晒太阳,竹椅吱呀,时光慢得像个句号。
最后是分宜县。
名气不大,来头不小。
北宋科学巨著《天工开物》在此诞生,作者宋应星曾在此任教谕。
县城边的钤山湖,水清得像宋应星洗过笔,傍晚散步,恍惚能遇见他沉吟的背影。
真正的宝贝在乡野——防里村,一棵千年古樟下出过十几位进士,祠堂前的八卦井,水位千年不降,老人说这是文脉。
往南走到大岗山,瀑布成群,黄毛洞的水汽扑在脸上,盛夏瞬间变深秋。
分宜人嗜辣不输萍乡,麻辣鸭三件(鸭头、鸭翅、鸭掌)炖得酥烂,花椒放得豪爽,一口下去,舌尖跳舞,额头冒汗,过瘾极了。
走法有心,才不辜负千年。
这四个县,都不在热门路线上,适合慢嚼。
高铁到南昌,租辆车最自在——赣中平原路况好,田园山水次第开。
住可选县城老宾馆,干净便宜,清晨能被市井声唤醒;或挑古镇民宿,木窗竹帘,夜雨滴在天井里,梦都是青苔色的。
行程不必赶,一县住一晚,历史不用背,脚踩的都是。
浮梁买包茶,进贤挑支笔,分宜带包麻辣鸭,南昌县捎上藕塘边的莲子——礼不重,却是结结实实把一段岁月揣进了行囊。
千年是什么?
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是进贤笔庄师傅指尖的老茧,是浮梁茶农一看天就知采不采的直觉,是分宜井台边妇人浣衣的捣衣声,是南昌县族谱上墨迹未干的新名。
它们不说话,却把日子过成了长长的、韧韧的史诗。
你的家乡若在其中,恭喜——你早已是这史诗里,一个呼吸匀长的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