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晨,高原的风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过我未经历过风霜的脸颊。我叫陈远,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摄影师,为了拍摄一组关于藏地生活的专题,来到了这片海拔四千米的土地。我从未想过,这次旅程将彻底撕裂我对生命的所有认知。
我在青旅遇到了卓玛,一个十七岁的藏族少女。她有着高原人特有的高原红,眼睛像纳木错的湖水一样清澈。她正在学汉语,主动提出做我的向导。“你会拍照?可以给我奶奶拍一张吗?”她问我时,睫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霜。我答应了,跟着她去了山脚下的村子。
卓玛的奶奶七十多岁,脸上每道皱纹都像是用刻刀雕出的年轮。我给她拍照时,她正坐在门槛上捻着羊毛线,背后是褪色的经幡在风中吟唱。卓玛蹲在奶奶身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后来卓玛告诉我,那是奶奶最后一张照片。三天后的夜晚,奶奶在睡梦中平静离世。
按照传统,奶奶要进行天葬。卓玛全家忙碌起来,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悲恸。他们为奶奶擦拭身体,用白绸包裹,请来喇嘛念经。屋内萦绕着酥油灯的味道和低沉的诵经声,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肃穆的平静。卓玛甚至对我说:“奶奶去得很圆满,这是喜事。”
我无法理解。在我的认知里,死亡是黑色的,是哭泣,是永别。我问卓玛能否让我记录这个过程,她犹豫了很久,去和父亲商量。那位脸庞黝黑的藏族汉子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最后说:“你可以来,但必须带着尊敬的心,不是猎奇的眼睛。”
天葬台在远离村子的山崖上,需要徒步两小时。凌晨四点,队伍出发了。卓玛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她的哥哥和舅舅抬着用白布包裹的遗体。我跟在队伍末尾,相机挂在胸前,却觉得它沉重得不合时宜。
山路陡峭,空气中氧气稀薄。我喘着粗气,看着前面那些藏族汉子稳健的步伐,忽然感到自己像个闯入者。卓玛偶尔回头看我,她的眼睛在晨曦中亮得出奇。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等我,递给我一块糌粑。“吃一点,路还远。”她说。
“你不难过吗?”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卓玛望着蜿蜒向上的山路,轻声说:“奶奶常说,我们的身体就像穿旧了的衣服。衣服破了,就该脱下来,让灵魂自由。”她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见底,“你看天上的鹰,它们会带着奶奶去往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我咀嚼着她的话,却无法消化。我的爷爷奶奶去世时,在殡仪馆化了妆,躺在铺满鲜花的棺木里,亲友们哭得撕心裂肺。那才是死亡应有的模样——至少我一直这样认为。
天葬台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刚刚跃出远山。那是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石面上有深褐色的痕迹。周围挂满了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同时翻阅经文。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混合着香料、酥油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
天葬师已经到了。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庞像风化的岩石,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向家属点头致意,然后开始准备工具。我看着他摆出大小不等的刀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卓玛的父亲走过去,和天葬师低声交谈,然后转身对我们说:“可以开始了。”
喇嘛们开始诵经,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家属们跪在离天葬台约二十米的地方,双手合十。我站在他们身后,举起相机又放下,最终只是将它抱在怀里。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些时刻不应该被镜头捕捉,而应该用心去铭记。
白布被缓缓打开。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如此赤裸的形态。奶奶瘦小的身体蜷曲着,像回到母体的胎儿。天葬师开始工作,他的动作熟练而庄严,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在原地。
卓玛突然开始唱歌。那是一首藏语歌谣,嗓音清亮悠远,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像山间流淌的溪水。她唱得很轻,却穿透了诵经声,穿透了风声,直接抵达我的心脏。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首歌不是挽歌,而是送行曲。
就在这时,天空出现了第一只鹰。
它从远山滑翔而来,巨大的翅膀几乎遮住了初升的太阳。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数十只鹰聚集在天葬台上空,盘旋着,等待着。天葬师完成了准备工作,退到一旁。鹰群开始降落。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些巨大的鸟类优雅而庄严地履行着它们的使命,没有争抢,只有秩序。卓玛的歌声一直持续着,她的家人们开始轻声跟唱。我站在那里,双腿发软,心跳如鼓,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正在心中蔓延。这不是残忍,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最彻底的归还——将身体还给自然,让灵魂自由飞翔。
仪式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只鹰振翅飞向远空,天葬师走过来,对家属们说了几句话。卓玛的父亲带头磕了三个头,然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卓玛走向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依然清澈。
“谢谢你陪我们。”她说。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难走,我的双腿像灌了铅。回到村子,卓玛家准备了简单的餐食,邀请我一起。席间没有人谈论刚结束的仪式,大家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偶尔说些家常话。我坐在他们中间,第一次感到死亡可以如此平常地融入生活。
当晚,我发烧了。高原反应加上精神冲击,让我昏昏沉沉。卓玛和她的母亲轮流照顾我,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喂我喝下热腾腾的草药汤。在意识模糊的时刻,我仿佛看见那些鹰在头顶盘旋,看见卓玛奶奶平静的面容,看见天葬台上经幡飞舞。
三天后,我病愈了,但内心某个部分已经永久改变。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卓玛来送我。她递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撮青稞和一根白色的羊毛绳。“保重。”她说。
“我会再来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卓玛笑了,那是雨后彩虹般的笑容。“奶奶常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们会再见的。”
回城的路上,我一张照片也没有整理。相机安静地躺在背包里,像一本合上的日记。回到江南后,我将自己关在暗房里三天三夜。当那些照片终于显影时,我惊讶地发现,最震撼我的不是天葬台上的画面——那些我根本没拍——而是卓玛和奶奶的第一张合影。阳光洒在祖孙俩身上,她们的笑容如此相似,仿佛生命的轮回就刻在那些皱纹和酒窝里。
我的专题发表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问我天葬的经历,我用“尊重当地习俗,不便详述”搪塞过去。只有我知道,有些体验是无法言传的,它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你对世界的理解。
第二年春天,我再次踏上了去藏地的路。这次我没有带拍摄任务,只是想去看看卓玛。村子里的人告诉我,卓玛去县里上学了,周末才回来。我在她家等了两天,帮她父亲修理了栅栏,和她母亲一起挤了牛奶。高原的春天来得晚,山坡上的草刚刚泛绿,星星点点的野花像撒落的星辰。
卓玛回来时,看见我站在她家门口,愣了一瞬,然后跑了过来。她长高了些,辫子更长,眼睛还是那样清澈。“你真的回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理所当然的喜悦。
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远方的雪山。我告诉她我这些月的改变——我辞去了杂志社的固定工作,开始自由摄影;我搬到了更小的公寓,清理了许多不需要的东西;我开始学习冥想,尝试理解生命的不同维度。
“你还是不明白,”卓玛听完后轻声说,“但你在路上了。”
“明白什么?”
“生和死不是对立面,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河段。”她摘下一朵蓝色的小花,放在手心,“奶奶现在无处不在。在风里,在云里,在这些花里,在我的记忆里。她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那个下午,卓玛带我去看了村里的“生死树”——一棵巨大的柏树,据说有三百多年树龄。树干上系着无数褪色的布条,每一根代表一个逝去的生命。“我们出生时,家人会来系上一根新的白布条。去世后,布条就任它褪色、风化,最后回归自然。”卓玛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你看,生和死就这样在一起,从不分离。”
我触摸那些布条,有些已经碎成絮状,有些还保留着依稀的颜色。风穿过树枝,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无数灵魂在低语。那一刻,我忽然流泪了,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释然。我终于理解了卓玛一家在天葬台上的平静——那不是冷漠,而是最深的理解和接纳。
那天晚上,我睡在卓玛家的客房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鹰,在高原上空翱翔。下面有雪山、湖泊、飘扬的经幡和星星点点的帐篷。我飞过天葬台,看见石头上闪烁着柔和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无边无际的自由。醒来时,晨光透过窗户,外面传来卓玛和母亲挤牛奶的声音。我突然明白,那个梦是卓玛奶奶送我的礼物。
离开前,卓玛的父亲送我一幅唐卡,上面绘着生死轮回图。“带着它,它会提醒你,”他说,“我们都会死,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
回城后,我将那幅唐卡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我的摄影风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追求视觉冲击,转向捕捉生命本质的宁静。我拍摄晨光中的老人,雨中的孩子,凋零的花和初生的叶。我的作品开始获得另一种认可,那些看照片的人说,能从画面中感受到某种超越表象的东西。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我接到卓玛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阿爸走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送他。”我没有犹豫,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
再次见到卓玛时,她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学生,眼神中多了几分成熟,但清澈依旧。她父亲的葬礼同样简朴庄重,同样是天葬。这次我站在家属队伍中,穿着他们给我的藏袍。当鹰群飞来时,我和他们一起唱起了送行歌——那首三年前卓玛唱的歌,我已经学会了。
仪式结束后,卓玛和我再次坐在山坡上。夕阳将雪山染成金色,远处的天葬台上经幡飘扬。
“谢谢你,”卓玛说,“阿爸生前很喜欢你,说你是个真诚的人。”
“我应该感谢你们,”我说,“你们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事。”
我们沉默地看着日落。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第一颗星星在渐暗的天幕上亮起。卓玛忽然说:“你知道吗?在城市里,人们把死亡藏在医院和殡仪馆里,假装它不存在。但在这里,死亡就在生活中,在阳光下,在风里。我们每天都看见它,所以不怕它。”
“所以你们活得如此热烈。”我恍然大悟。
卓玛点点头:“因为知道生命有限,所以每一刻都珍贵。知道身体只是暂时的居所,所以不过分执着。知道分离是必然,所以相遇时全心投入。”
这些话像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后一把锁。我想起自己过去对成功的焦虑,对得失的计较,对衰老的恐惧——所有这些都源于对死亡的逃避。而在这里,人们直面死亡,反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那晚,我和卓玛一家围坐在火塘边,喝着青稞酒,听老人们讲古老的故事。火焰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影子在墙上舞蹈。我忽然感到,这个瞬间就是永恒——不是因为它会永远持续,而是因为它如此完整,如此真实。
离开前,卓玛送我到村口。“你会再来吗?”她问。
“会,”我说,“但也许下次来,我就不走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奶奶说得对,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们早已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
回到城市,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卖掉了工作室,整理了过去所有的作品,举办了一场名为“归还”的摄影展。展览的中心不是任何照片,而是一面空白的墙,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最深刻的影像,留在眼睛里,住在心里。”
展览出乎意料地成功。许多人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久久不语。一个女孩对我说,她刚失去了母亲,一直无法走出悲伤,但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位老人说,他害怕死亡,但看完展览后,他觉得死亡也许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我明白,我无法传达天葬的全部意义——那必须亲身经历。但我可以分享它带给我的改变:对生命的敬畏,对当下的珍视,对自然的感恩,对死亡的接纳。
展览结束后,我收拾行装,第三次前往藏地。这次我没有预订返程票。卓玛在机场接我,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的背包,说:“家里做了你爱吃的糌粑。”
我在村子里住下来,帮卓玛家打理新开的家庭旅馆,用我的摄影技能为游客记录真实的藏地生活。我不再试图解释天葬,但当有人问起时,我会说:“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回归。当我们明白这一点,就能真正地活着。”
一年后的春天,我和卓玛一起去看“生死树”。树上又添了许多新的白布条,在春风中飘扬。卓玛系上一根新的,为她刚出生的侄子。我系上另一根,为我在城市里去世的一位老师。
“你知道吗?”卓玛说,“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是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相机是你的盾牌,让你躲在镜头后面观察世界,却不真正参与。”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里。”她简单地说。
是的,我在这里。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在生与死坦然相对的土地上,我终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我不再害怕死亡,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再恐惧失去,因为一切都在变化;我不再追逐永恒,因为每个瞬间都完整自足。
偶尔,当鹰群飞过天空,我和村里人一样会抬头仰望。那些巨大的翅膀划过蓝天,连接着大地和苍穹,连接着逝去和新生。天葬台上经幡飘扬,诵经声随风传来,那一刻,我感到万物一体,生死同源。
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很老很老了,躺在天葬台上。阳光温暖,经幡在风中吟唱,鹰群在天空盘旋。我没有恐惧,只有感恩。感恩这个身体陪伴我一生的旅程,感恩所有爱过我的人,感恩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然后我飞了起来,和鹰群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轻,融入无垠的蓝天。
醒来时,卓玛睡在我身边,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我轻轻起身,走到屋外。远山如黛,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牛羊醒来,孩子在哭,老人在诵经。生与死,开始与结束,在这个清晨和谐共处。
我终于明白,三年前那个让我心悸的仪式,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它颠覆了我对生死的认知,不是为了让我恐惧,而是为了让我自由。如今,当我看着卓玛在晨光中挤牛奶的背影,看着远山上飘扬的经幡,看着天空中永恒的星辰,我知道——生命是一场神圣的归还,而我们都是这壮丽循环中的一瞬光芒。这一瞬,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