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户口本上写着“武城”,可我爷爷一直说他是恩县人,这话我直到上周才听懂——恩县早在1956年就被“删号”了,地图上一刀切,把我们村划给武城,爷爷的身份瞬间成了“黑户记忆”。
那天为了给他办老年证,我跑去档案馆,工作人员甩出一张1965年省界调整图,运河像一条拉链,把老县城直接撕开:河西铺子归河北故城,河东衙门还留山东,同一集市的肉摊子一夜之间要跨省交税。爷爷听完后嘟囔一句:“怪不得当年赶集得带两种粮票。”
更魔幻的是甘泉村。我同学苏磊就是那个村,一直炫耀祖上苏轼,我当他吹牛,结果县志里真记着“苏氏于明洪武迁此”,1967年整村从河北划进山东,苏磊成了“跨省文豪后代”。去年他结婚,新娘是河西的,婚宴上两桌人手机信号一个显示“山东移动”、一个显示“河北联通”,红包扫码都得切换定位,像现场版“省界蹦迪”。
最惨的是老城。原来县政府就在我家北门外,1972年一声令下,县城搬家去十五里外的旧城,老电影院、新华书店、甚至县医院产科,一夜之间变成“乡镇级”。我妈生我姐还在老城医院,出生证盖着“武城县人民医院”大红章,两年后我出生,同款公章已经出现在旧城,老城那栋楼改叫“故城分院”,章却换成河北,姐俩一个山东出生、一个河北出生,回家距离只差两条街。
现在开车十分钟,导航提示“进入河北省”三次,长辈们却照旧去老城赶大集,卖豆腐的大爷摊位三十年没挪,只是收款码从“德州银行”换成“衡水银行”。问他区别,他翻个白眼:“豆子还是那盘豆子,就是多交一遍手续费。”
行政区划的笔一划,比运河的水还冷。县城被拆成拼图,人的舌头却记得原来的味道:恩县老味的“煊饼”摊还在老城门,招牌连字都不改;甘泉村的苏家祠堂,门楣仍刻“赵郡”——那是北宋的郡望,比省界老多了。
说到底,武城不是一座城,是好几座被揉碎的城,缝补成一块勉强能叫“家”的补丁布。补丁上面,爷爷仍把恩县挂嘴边,苏磊继续背苏轼,卖豆腐的大爷坚持收现金——他们都在用记忆抵抗那条看不见的拉链。
地图可以重画,出生证可以换章,但一口煊饼下肚,喉咙里泛起的还是恩县的老葱味。行政边界再锋利,也切不断舌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