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沿着黄河故道一路东行,在豫鲁交界的平原上撞见一桩有趣的景象:一条狭长的土地像被大自然随手丢进山东腹地,路边的路牌刚闪过“山东莘县”,下个路口就换成了“河南范县”;市集里卖馒头的大爷操着山东口音,收付款码却挂着河南的营业执照;孩子们放学路上,跨一条小河就从山东回到了河南家。
这片让地图爱好者着迷的土地,就是河南濮阳市下辖的范县与台前县——它们像一双伸展的臂膀,三面被山东聊城、济宁、菏泽三市环绕,仅西南一角与河南本土相连,形成了豫鲁边界最独特的地理印记。许多初来乍到的旅人都会心生疑惑:这里的人去山东聊城不过30公里,到济宁也才50多公里,可往河南郑州赶,得足足跑300多公里,这样的地理格局,为何不干脆划给山东?
其实就像安徽天长的“拳头”嵌在江苏境内一样,豫鲁这处特殊区划的背后,藏着一段与水患缠斗、与民生相依的岁月往事,那些纸面上的边界线条,全是一代代人在黄河涛声里的无奈与抉择。
翻开地图你会发现,范县与台前县的轮廓格外特别。范县老县城曾长期“孤悬”在山东莘县樱桃园镇境内,被山东的村庄层层包裹,当地流传的民谚最是形象:“山东省里有个河南县,河南省里有个山东乡,山东乡里有个河南村,河南村里住着山东人”。我在老县城走了一圈,刚看到“山东省界”的标识牌,手机就收到了“河南欢迎您”的短信;马路北侧是山东莘县的便民服务中心,南侧就是河南范县的城关镇政府,分属两省的机关单位挤在同一条街上办公,门口停着的车辆一半挂鲁P牌照,一半挂豫J牌照,让人恍惚间忘了究竟身在何处。
更有意思的是当地人的生活日常。范县的老人说,以前没有新县城的时候,去县政府办事得先出省,穿过山东的村子才能到自己县的办公地;买个菜可能要跨两省,孩子上学走的小路,三步一省界五步一县标。台前县的居民也差不多,去山东阳谷县逛街比去濮阳市区还方便,不少人家里的亲戚一半在山东一半在河南,逢年过节串亲戚,跨个省就像串邻居家的门。
这样的生活图景,让许多外人觉得“区划不合理”,甚至有山东网友半开玩笑说:“要是把范县、台前划过来,鲁西的产业链说不定能更顺溜”。但他们不知道,这看似“别扭”的边界,其实是60多年前一场治水大战留下的印记,而故事的主角,是那条横亘豫鲁交界的金堤河,以及这条河背后喜怒无常的黄河。
黄河自古就是中原大地的“心腹之患”,而金堤河作为黄河的重要支流,像一根细细的麻绳,牵着豫鲁两省五市十二县的命运。明清以来,这条河的治理就牵扯着两省利益,因为河道跨域,上游修坝下游截流,你建泵站我挖沟渠,常常为了排涝抗旱闹得不可开交。到了1938年,黄河大堤被炸开,河水改道南流,金堤河一度荒废,等到1946年花园口堵口,黄河回归正道,这条河的排涝功能才重新被重视起来。
可问题很快浮现:金堤河南岸是河南的东明县,北岸是山东的范县、寿张县,两岸分属两省,治理标准不一,权责划分模糊。山东这边在河堤上修了防洪闸,河南那边觉得影响了自家排水;河南想疏浚河道,山东又担心淹没沿岸耕地。上世纪50年代,平原省撤销后,相关县域的归属几经调整,矛盾却越积越深,常常因为一场暴雨,两省村民就为了放水、护堤起冲突。
为了彻底解决金堤河的治理难题,让水利工程不再受行政区划的掣肘,1964年国务院作出了一项重大区划调整:将原属山东省的范县(含今台前县部分区域)划归河南省管辖,让金堤河主要流域集中在一省之内,便于统一规划治理;作为交换,原属河南省的东明县划归山东省 。这次调整还特别规定,将山东莘县樱桃园镇的金村、张扶村两个村庄划给范县,用于建设新县城——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为了治水作出的妥协,让范县老县城成了全国独一无二的“省界外飞地”。
更复杂的是后续的区划拆分。1973年,因为范县辖区过于狭长,交通不便,河南在其东部设立了台前县级办事处,1978年正式成立台前县,从此豫鲁边界就有了两个“嵌入山东”的河南县域 。这场以治水为初衷的区划调整,就像在豫鲁大地上画了一道特殊的弧线,弧线之内,是两省百姓共享的水土,也是彼此交织的生活。
我在范县新县城遇到一位退休老人,他指着窗外的金堤河告诉我的:“以前觉得划来划去麻烦,现在才明白,要是当年不这么调,这河还不知道要闹多少事。”老人说,他的祖父辈经历过1958年的大洪水,金堤河两岸一片泽国,两省因为排水问题争执不下,耽误了救灾时机。而区划调整后,金堤河的治理步入正轨,河南负责河道疏浚,山东负责堤防修守,“金堤由山东修守,金堤河由河南治理”的原则被严格执行,几十年来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水患纠纷 。
如今再走进范县与台前县,你会发现这片特殊的土地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尴尬,在鲁豫两省的滋养下活出了自己的模样。我在台前县的羽绒产业园走访时,车间里的机器轰隆作响,工人们正在分拣羽绒原料。当地的企业家告诉我,台前是长江以北最大的羽绒集散地,全球每三件羽绒制品中,就可能有一件用到了这里的原料,2024年这里的羽绒相关产业交易额达到28亿元,“中国羽绒之乡”的招牌越擦越亮 。
除了羽绒产业,台前县的化工新材料、现代物流也发展得有声有色。2024年,台前县生产总值达到155亿元,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4.8%,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9833元,增速在濮阳市名列前茅 。豫能100万千瓦超超临界火电机组项目即将落地,国家级羽绒质检中心正式投用,保税仓顺利获批,“产业+物流+能源”的发展模式让这个曾经的边缘小县,成了豫鲁边界的经济增长点。
范县的发展则多了几分沉稳。从1997年搬入新县城后,这座县城一步步完善基础设施,如今的城区道路宽阔,公园绿地随处可见。当地的特色农业搞得有声有色,吴坝大蒜、白衣阁甜瓜成了地理标志产品,生态养殖基地里的鱼虾销往鲁豫两地。我在范县的市集上看到,山东的苹果、河南的小米摆在一起卖,山东的商贩用河南话吆喝,河南的摊主学着山东腔砍价,两省的烟火气在集市里交融得恰到好处。
最让人动容的是这里的人文风情。范县老县城虽然不再是行政中心,但依然保留着鲁豫交融的生活气息。街上的店铺既有山东的水煎包、杂粮煎饼,也有河南的胡辣汤、壮馍;老人聊天时,口音里既有山东的爽朗,又带着河南的温润;孩子们一起在金堤河边玩耍,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是河南娃还是山东娃。就像一位杂货店老板说的:“省界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过得舒心,归哪里都一样。”
其实行政区划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线条,它是历史的产物,是现实的选择。安徽天长因为洪泽湖治水成了“嵌入江苏的拳头”,河南范县、台前县因为金堤河治理成了“伸进山东的臂膀”,这些看似“不合理”的区划背后,都藏着对民生的考量、对自然的敬畏。
如今的范县与台前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为区划调整而尴尬的“飞地”。它们依托豫鲁交界的区位优势,既吸纳了山东的产业资源,又承接了河南的政策红利,羽绒、化工、物流等产业蓬勃发展,成了连接两省经济的桥梁。这里的人们,既有着河南人的朴实厚重,又带着山东人的豪爽仗义,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省界变成了纽带,把差异变成了优势。
我离开的时候,夕阳正照在金堤河上,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田野里,河南的小麦和山东的玉米长势正旺。或许就像这流淌的河水一样,行政区划可以划分土地,但划不开土地上生长的烟火与情感。范县、台前县是否划给山东,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们,在鲁豫大地的交汇处,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岁月。而那些纸面上的边界线条,最终都变成了岁月里的温情注脚,见证着两省百姓共饮一河水、共赴好日子的寻常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