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诸暨那天，卖麻糍的阿婆追到街口问我能不能再来。我说会回来。车出城时浣江河面还在眼里晃着。一个月住在这样一座不太喧闹的小城里，就像把生活拆开再拼回去，那些细碎的东西都挺实在。
临走时想想这次旅行的起因，就是我和老伴儿之间的一个约定。退休以后不想赶热门景点，也不想跟着热搜去走路，就想找一些名气不大但日子过得踏实的地方慢慢过日子。选诸暨其实就是一个随便的想法，在出发前网上查了一些评论，大部分都是围绕着西施故里转啊，或者是有人说了这里不如杭州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们最在意的是能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有没有一个安静的早晨，能不能吃一顿饱饭又好吃。我们就住了一个月。
住的地方在暨阳街道，离浣江也就一两个街区的距离，靠江边的步道上。房子是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有电梯，地板擦得干净，月租一千二。楼下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南门市场，出门拐角就是超市，生活上的便利让人省心。水电加上吃喝，一个月下来比我们在北方老家一个星期的开销还要少，算账的时候很直观地感觉这里的生活成本低，消费并不因为不是旅游地而差。
每天的日子挺有规律，早上拉开窗帘就能闻到江上的湿气，走在江边走上几圈也是常事，步道上常常能看到打太极的老人，动作慢悠悠的，还有人坐在长椅旁边唱越剧，声音不大但随着风能听到，一边是老民居爬满藤蔓，另一边则是新建好的市民公园。白天看过去大剧院玻璃墙和江水一齐倒映着，晚上亮灯却不会刺眼，城市的节奏也放得很慢，路上开车的人大多礼让三分，喇叭声少了连上下班的路上都不吵闹。
市场上能看出很多人的日常习惯，南门市场有卖麻糍的老阿婆用石臼舂着糍。她说诸暨人的生活就像跟着浣江水左右摆荡，不喜欢太急促的样子。摊上蔬菜新鲜又便宜，青菜一斤一块五茭白两块一把，本地小土豆三元一大兜还能带点泥，早点摊五块钱能吃一大碗豆浆配两根油条，常能看到老板给外地人多打一点稠的豆浆，像是很习惯的一种好意，街边还有家打面馆，五元一碗，浇头可以选雪菜或者笋干或者是肉末，面条有点劲道汤底味道也很足，在城里的小店到处都有这样朴质的店子。
吃在诸暨有两点很明显： 讲鲜，讲实。好多家常菜味道好又养生的，适合年纪大的人吃，老伴儿肠胃不好，我们就去巷子里的小馆子，巷口有个阿婆做的面疙瘩叫“麦几”，里面有土豆豆角，出锅前还要浇一勺猪油，热乎着呢，那味道很鲜，秋冬街上会卖草塔羊肉，炖得很烂没膻味，再配点本地黄酒，暖身还好吃，西施豆腐也是家常菜里常见的一道菜，用嫩豆腐笋干肉末慢慢熬，勾个薄芡，一碗一大碗十块，城里还会开食品讲座，说珍珠可以磨成粉做食材，有安神的作用，也适合年纪大些的人吃，这种讲座不多，但可以看出地方对传统食材还是挺看重的。
社区里的互动让我觉得生活不是孤立的。我们住的楼下有个张阿姨，经常会叫路过的人过来坐一坐，有时候会送你一盒她自己腌制的霉豆腐。她说诸暨人做菜喜欢放一点点糖来提鲜。还有市场上的小贩也经常热心。有一次我想要紫苏叶，就有个卖生姜的大叔从他的篮子里抓一把给了我。买香干的地方摊主也会从保温桶里捞一块出来给你尝一下。这些在旅行攻略上是找不到的只有住了才知道的事情。
文化在这里不炫耀。西施故里周围那些老建筑里面，到处是民间的木雕和石雕，旧材料用得多，细看能发现手上的功夫，古越街上那条青石板路边，黄昏时可以听见老人给小孩讲西施浣纱的故事，讲得有生活气，并不像景区解说词那样刻板，有一回我碰巧去了和济社区的文化家园，在那里看见退休老师在跟人讲解本地的桔槔井灌工程，讲述得很细致而且把这些工程同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关联起来，还着重提到这些工程仍然被使用着，文化在这个地方是有生命力的，它靠口耳相传并且经常被使用而不是挂到展览室里的牌子。
城里新旧共存的状态很明显，古越街上既有青石板又有老房子，咖啡馆和小文创店也开了起来，年轻人和老人在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景点稍微远一点是五泄风景区，瀑布分成了五叠，水声会把你带进安静里去，五泄禅寺藏在树丛中间，有些古意被保留了下来，诸暨也有科技的一面，我去了乐航科技的机器人馆看了一下，机器人做的演示让老伴儿看得特别起劲，能看到城市是在保存旧物又加了新的东西，就像给旧衣服补上了一块新布头一样合适地穿在身上。
一个月的生活给了我们观察的时间，早晨沿着江边走，上午去市场买菜，下午去浣江书房看书或者听社区的讲座，晚上在家里吃家常饭看电视。这样的生活节奏是有的，在小地方也能找到小小的满足感，好日子不是靠一个亮点堆起来的，更多的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串起来的：浣江吹来的风、市场上能买到的新鲜菜、邻居的热情招呼和笑脸、巷口面馆里一碗热面带来的暖意。网络上说诸暨很平凡没有亮点其实忽略了很多日常里的温度。
离开的时候心里带走的不是景区门票也不是摄影点，是那种可以每天重复的平常。门口卖麻糍的老奶奶在问我们会不会，诸暨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念头，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出名，而是它的生活让我们觉得能在这里待很久，这种发现只有住下来之后才会发生，如果只是匆匆路过就错过了很多真正让人驻足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