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的时候,胸口有空落感,车窗外的江南平原在夜里被拉成长条,心里装着的不是工作上的清单,是海边的味道和一碗街边粉的余温。我想到北海的晚风,沙滩上那个把小鱼放回海里的老人,渔民刚收船时候的笑声,在上海习惯性的紧张又站起来,脑海里那些平静的画面一直在回放。
离北海最后一晚,天光还亮着,海边的人慢慢多起来,沙滩上有散步的,有坐着蒲团吹扇子的,孩子在沙里挖贝壳。海水颜色由浅变深,好像一道道色带铺开去,那天我没有急着拍照,就站在那里听着风把海的声音拉长,回程的船是在第二天早上走的,晃得我头有点晕,不过能看到近岸的小渔船来来回回,船上装满了刚打捞上来的新鲜鱼虾,渔民们卸货的时候声音很大,就像要把一天的收成当作值得高兴的事一样,那一刻我记住了他们对于时间的看法:以海为节拍,不必急于改变现状。
我在北海住二十天,城市不像上海那么高楼林立,街屋大多两三层高,屋檐上爬藤植物开着花,颜色挺鲜艳。从老街上往南走不远就闻到海风带来的咸腥味,海的气息里混着晒鱼干的味道和潮湿的沙土气息,跟我们习惯的上海海域比起来,北海的海干净很多,颜色也很分明,海上船许多时候看上去很静,只有偶尔几只慢慢移动。
银滩是这里最常被提起的,沙子很白,踩上去会有些松软,在傍晚的时候会被夕阳染成暖色。有人会在沙滩上写字,孩子从浪里跑过把字弄湿了,老人再笑着重新写一遍,这种举动就显得他们对于生活的计较没有那么大,更多是跟着眼前的生活节奏走。不同于上海公园里的那些练功大爷们,这里的老人更习惯于把日子和海的变化一起联系起来,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儿而斤斤计较。
城北有个大范围的红树林,树根裸露在水面上,退潮的时候能看到小螃蟹和弹涂鱼蹦跶着跳来跳去。那块地方的植物长得很杂乱,跟我在上海小区看见的草坪完全不一样,小区里的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这里的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给人感觉很放松的样子,在这片红树林边上的木栈道上走着,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流的声音还有鸟叫声。
早晨常被街角早点摊唤起,老板的普通话带着当地的口音拉得很长,听着很舒服。我住着的民宿楼下有一个老太每天早上八点准时间出来摆地摊卖椰子,她不会高声吆喝,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剥开椰壳吃东西的时候像在讲述老朋友的故事似的,旁边有人跟她开玩笑问她生意好不好的时候,她只会笑着说还有剩下的可以明早继续售卖,她的态度就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不用急啊,总是会想办法活下去吧
晚上来的慢,七点钟的时候天还透着蓝。海边这时候开始有人活动起来,有的人推车来赶海,有的人拖着烤架来沙滩上做饭,穿着拖鞋的年轻人、光脚的女孩还有摇扇的老人们都在海边慢慢走,步子不急,很多做生意的人都很平静地把生意当生活的一部分,没有急着去扩展或者攀比,逛街的时候经常会遇到阿姨们在街上炸虾饼,她们戴着头巾,远远就能听到油香和笑声传过来。
北海的老街保留了许多旧物,青石板被踩得光滑,中间高起利于排水,两边是骑楼和灰墙、雕花木窗,街上总有人把咸鱼晾在窗外,窗台上摆几盆仙人掌。店铺的铁栏杆有些锈迹斑驳,却显得更有趣味,走在老街可以闻到海鲜的腥气与甜糖水的味道,店里既有供游客选购的珍珠贝壳,也有当地人日常要使用的日用品。
有一家卖了几十几年的虾饼铺,门面不大,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虾饼外酥里嫩,里面的虾肉是现杀的,五块一个,每次路过都能看到有人排着队买。他们把小吃当成了一部分生活,并不是摆出来给游客看的节目,在老茶馆里有竹椅、矮桌,桌上总有几份旧报纸,一群老头在用本地话聊天,遇到陌生人的到来也会递上一杯茶水,这并不是一种商业化的讨好行为,更像是邻里间自然而然的一种礼貌态度。
吃饭大多在街边小摊解决,猪脚粉做法简单:粗米粉烫好,倒上猪脚熬出的浓汤,再放点猪脚、葱花、酸笋和辣油,一碗价格不高,肉烂入味,吃起来很实在。糖水铺尤其下午热闹,红豆沙、绿豆沙、清补凉这些冰凉甜品既解暑又家常,清补凉里放些绿豆、红豆、西米、椰肉和西瓜,加一点点椰奶,店主多半是归侨后代,有位老板娘就来自越南,手艺保留着区域味道。
去涠洲岛的时候坐船大概一个小时,海水从浅绿慢慢变成深蓝,就像打开颜色一样,岛上火山岩是黑的,有的形状很奇怪,导游说这是很久以前火山喷发留下的印记,摸上去凉丝丝的,站在这些歪七扭八的石头上就很容易想到自己在时间面前有多么小。渔民们凌晨出海,早上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海鲜还跳着呢,渔民家做的清蒸鱼味道我至今难忘,鱼肉嫩得很,再放点姜丝葱花,几口就能吃光。
海边看见很多人把捕鱼、做生意当生活的一部分,有个老头坐在那钓小鱼,一条就扔回去,他说钓鱼高兴的是悠闲而不是能抓多少条。我想起上海周末跑去钓鱼的人,总是带着紧张感跟目标感,这边人都是顺其自然,跟着潮汐和季节过日子。
渔民大嫂在家里招呼我们的时候说得很直接,鱼吃得好是因为刚从海里上来半个小时就下锅。她说话就像在给我做注解一样,“新鲜才是最好的调味”。还有句很普通的话:“过日子就是得脚踏实地,吃得要实在。”这种态度体现在她的菜上,在日常生活的细节当中也是如此。
二十天里我很少担忧时间,街上没有多少人像上海那样急着去上班或者应酬,更多的人遵照自己的节奏生活,早晨被早点摊的吆喝声唤醒,白天在老街和海边之间走动,晚上同邻居在小摊前吃一碗猪脚粉或者一碗清补凉,许多细节如同银滩上的细沙、青石板的光滑,在脑海里留下清晰的印象。
回到上海之后,差别就显现出来。这里的生活节奏很快,地铁里总会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办公区有人把生活变成表格来安排,北海的日子则是跟着感觉走,我离开的时候在夜里想要不要去那边定居,但没有给出答案,我更多时候想起那些简单画面:渔民卸船时的笑语声、老街上的流动味道、沙滩上被海水打湿的文字,在脑海里像一组记忆提醒着我生活可以有不同的速度,哪一天要做出改变,会在这些记忆中慢慢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