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应一个河北同学的邀请，去保定看曲阳修德寺塔，这个隋朝古塔位于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城西南恒州镇小南关村。

集花塔阁楼塔于一体，海内孤例，就在北岳庙南面村子空地里，都是重点国保单位。修德寺塔始建隋朝，距今1400年。北岳庙壁画和曲阳鬼造像，据传是吴道子所画，连同新塑的北岳大帝及众神像，巍峨高大，气宇威严。非常值得一看。

我们在塔下拍照参观，忽然看到一个云游打扮的和尚，走了过来，朝着塔就倒身下拜，围着塔拜了五六圈。才起身。

我很好奇，就过去行礼，问：法师，我也是修行人，我想问，这种佛塔，只不过是古迹，有啥好拜呢？

他笑着说：笑林广记里有个故事，说一位官员去拜佛，有人嘲讽说，这木头佛有啥好拜的。官员说：就凭他比我年纪大几百岁，也该拜拜他。

所以，这塔年纪比我大概大一千多岁，我拜拜有什么呢？

我一听，就觉得这位法师很有水平。于是请他去旁边坐下谈话。

我问：法师你从哪里云游过来？

他说：五台山。

我说：五台山已经是智慧道场，你放着文殊菩萨的大道场不待着，跑外面来云游干什么？

他说：我来看看，外面是不是也有文殊大道嘛。

我一笑，又问：文殊是智慧，普贤是行愿，那法师您是啥？

我故意这样问，刁难他。

他笑着说：我啥都不是，我只是无智也无行的一个行者。

我听他回答的很妙，觉得他真不错，于是起来行礼，说：抱歉冒犯了。我想试试法师是不是真正的修行人，如今听你一说，绝对没问题。

因此我要向法师请教。

他说：请教不敢当，你问，我懂的话就探讨探讨。

我问：修行到底是清静重要，还是智慧重要？

他说：无清静，何谈智慧，有智慧，才有清静。

清静，才能有定，定而后有慧，而有慧，才能持之以恒的静定。

我问：那清静，要怎么求？比如我在这塔下，就觉得很清静，离开了去城市里就没有了。

他说：其实都一样清静。

我有点纳闷：这咋可能呢？这风景多好，我才待了几个钟头，就觉得心里特别清静。

他说：你觉得这的清静比城市的好，那你这心其实已经不清静了。

我一听，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接着问：那咋才能在乱糟糟的环境里，让自己的心清静下来？

他说：“清静就跟亲妈似的，你从来都是、本来就是、永远都是她的孩子。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离开家去外面闯荡过？可能在外头忙起来，好长时间不给家里打电话，跟爸妈也没啥联系，但你不能说你就不是他们的孩子了。

总有一天你会回过神来，哦，我爸妈还在世上惦记着我呢。而且你的脾气、性格、长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你就是他们的娃。

这个清静心也是一样的，它就是你的母亲，一直都在，从来没变过。 不管你是在家还是在外头，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她都是你的母亲。

这事从根上就没变过，她对你的那份心意也从来没减过。 我们的清静心一直都在，早就融进骨子里了，就在我们的日子里待着，是我们活着的根本。

你说你要去找清静，就跟你突然说要找个妈妈一样，你的妈妈明明就在家里啊，就是那个你平常打电话问候的人，就是那个小时候给你盖被子，天天念叨着让你多穿点、记得穿秋裤的人啊。

我听着有点明白，又问：那咋才能管住自己的心呢？

他说：心根本不用管，就跟聪明的妈妈带孩子一样就行。 你为啥要管住自己的心？你又凭啥能管住它？你真觉得自己有那本事吗？我修行，从来不会说什么‘管辖’的话，讲究的就是道法自然。

无为法不是说一点方法都没有，但要是做得太过了，那就变成有为法了。 要是说‘管辖’，那就有点太霸道了。

所以你想着让心听你的，这个想法从根上就不对。你是谁？你的心又是谁？凭啥它就得听你的？这不过就是你的一己私欲罢了。

我教你个法子，还是拿妈妈带孩子打比方。你见过那些会带娃的妈妈吧？带孩子去广场上玩，就让孩子自己撒欢儿，妈妈要么站旁边要么坐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地看着。 这个距离很关键，孩子得一直在视线里，得保证安全，跑远了肯定不行。

孩子要是瞎跑乱动乱捣蛋，妈妈喊一声就行。孩子一听妈妈的声音，立马就老实了，规规矩矩的。 这个法子，在禅宗里头叫牧牛法。

我又追问：那咋才能去掉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到老子说的致虚极、守静笃呢？

他说：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杂质。致虚极，就是要认清那个本来就没有杂质的真面目；守静笃，就是要一直守住这个真面目。

我们的心哪来的杂质？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样子。自然就是不瞎定义，自然就是压根没有‘杂质’这个说法。自然就是不去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我们修行从来不觉得世俗说没用的东西就真没用。在我们看来，不管啥东西、啥人，都有它的用处，就看用在啥时候、啥地方。 那心里的念头也好，情绪也罢，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难道都是垃圾吗？都是杂质吗？都得扔掉吗？这么想可就错了。

你得明白，心本来就是干干净净的，没啥杂质。

老子教给我们的总法子，就是致虚极、守静笃。 啥叫致虚极？就是抛开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让心沉下来，沉到最纯粹、最天真的地方，去看清那个没有杂质、不分是非善恶的本来面目。

认清了这个真面目之后，就要守静笃。啥是守静笃？就是把这个真面目守住，把那颗清静心一直护好，不管外头遇到啥事儿，都别让心乱了。

不让任何东西打扰到这颗清静心，这就是把那个干干净净的本来面目保住了。 所以啊，你还费劲吧啦地想着去清理、去掉心里的杂质，根本没必要，心本来就干干净净、自然而然的。

听到此处，我同学拍手鼓掌，说：法师，今晚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