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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去了一趟铅山,上饶市下面的铅山县,参加这个鹅湖书院关于朱陆之辩的一场纪念活动。
上饶这个地方还是挺有名的,因为它有道教的名胜,三清山、葛仙山,但鹅湖书院对许多年轻朋友而言或许较为陌生。
事实上,在中华文明史上,铅山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南宋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距今近九百年前,著名理学家朱熹与心学家陆九渊在此展开了一场堪称中华文明巅峰的学术辩论,史称“鹅湖之辩”。
辩论核心围绕治学方法与“理”的本体展开,对后世儒家文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简而言之,这场辩论后,儒家理学与心学两大流派各自明晰了发展路径,其争议本质是“格物致知”与“发明本心”的理念分歧。
理学代表朱熹认为,“理”是客观存在的宇宙本体,蕴含于万事万物之中,因此治学需通过“格物致知”,循序渐进积累知识以探求真理。
而心学代表陆九渊则主张“心即理”,认为真理本来就存在于人的本心之中,所以你要向内寻找,而不要向外寻找。
治学的关键在于“发明本心”——这便是后世王阳明所倡导的“致良知”,即唤醒内心的良知与理性,通过自省顿悟明辨真理、恪守德行。
朱熹曾说陆九渊的学说简易空疏,只重内心而无视外在事物,如同空中楼阁;陆九渊则反驳朱熹的“格物”之法过于支离繁琐,将统一的“理”拆分为无数事物逐一研究,反而偏离了本心。
不少学者认为,这是儒家客观派与主观派的一次重大分野,直接影响了此后数百年中华文明的思想脉络。此后,程朱理学与陆九渊、王阳明一脉的陆王心学,逐渐成为儒学的两大主流分支。
老实讲程朱理学中的“理”虽与现代科学规律并不是一回事,但是他将客观事物外在化的研究方法,为中华文明对接自然科学进步打开了一扇大门。
而陆王心学则为传统封建关系下人的解放、心灵独立与精神自主提供了理论支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程朱理学的思维方式已接近牛顿时代基督教自然科学家的认知——将“上帝”视为客观规律的存在。
陆王心学则更贴近启蒙时代的自由主义思想,倡导人从传统封建束缚中挣脱,成为对自身良知负责的独立主体。
因此,理学与心学为儒学的现代化提供了两个重要支点:一个面向自然科学世界,一个助力挣脱传统宗法桎梏,二者对中华文明的发展均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此次参与纪念活动期间,我也顺道走访了鹅湖书院,心中感慨万千。同行者还有三位我当年带过的研究生,如今他们皆已人到中年,成为各行各业的翘楚,有做生意的,也有做学术的。
师徒四人参观鹅湖书院,感慨万千,兴致极高。那天阳光明媚,虽值寒冬,却让人浑身暖意融融。
在书院内,我谈兴颇浓,既梳理了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发展脉络,也谈及儒学现代化进程中的曲折与探索。
不知不觉间,身后竟吸引了几位游客驻足聆听,恍惚间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国际关系学院带硕士研究生的时光。
现在的课堂纪律规范严谨,很多时候虽然是必要的,但过于严密的教学计划、五分钟一个知识点的固化安排,以及层层递进的规范化考核,往往让文科讲座失去了些许灵性与美感。
而多年以前,教学管理相对宽松,我常带着学生们在圆明园、颐和园等地边走边聊学术,有时身后也会跟上几位好奇的游客,甚至有人主动参与我们的讨论。
峨湖书院走一圈,仿佛能感受到古代贤达的思想锋芒与探索精神。谁说中国人天性保守?回望朱熹与陆九渊的鹅湖之辩,便可知中国人的思想中向来充满锐度与思辨色彩。
离开鹅湖书院后,朋友们提议前往河口古镇游览——河口古镇是铅山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不巧的是,古镇正值维护期间,未能入内探访。
同行的学生告诉我,来铅山途中,曾见一处山体上题写着“补天裂”三个大字,心生好奇,疑惑这里有什么名人吗?
我忍不住笑我的学生,对他说:“若不知上饶与辛弃疾的渊源,那你的文化功底可不算过关。”
辛弃疾号稼轩,出生地为今济南历城区,但他堪称半个上饶人,甚至半个铅山人——自南下归宋后,他人生过半的时光都在铅山度过,足迹遍布上饶的山山水水。
铅山这地方颇为特别,历史上曾是多省通衢之地,附近盛产铜、铅等矿产,物产丰饶,因此一度极为繁荣。随着交通与贸易格局的变迁,这里从昔日的商贸中心逐渐转变为一座宁静古朴的小县城。
许多不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常将“铅山”误读为“千山”,实则这一地名的读音源于当地的方言习惯,约定俗成读作“盐山”。
既然讲到了辛弃疾,自然游兴大起,我便带着几位学生前往探访辛弃疾的墓地。辛公墓位于一处山湾之中,四周林草茂密,冬日里更显静谧,山湾的地势使得此处风力甚微,氛围肃穆安宁。
我站在山湾之处,忍不住想,若至春夏时节,林草愈发繁盛,定能呈现出辛弃疾词中的景致: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墓地内仅有我们四人,因未随身携带香烛,为表祭祀之意,我们点燃了随身携带的香烟,三支一组插入墓前香炉,而后四人默默鞠躬致意,随即肃然离去。
辛弃疾的一生堪称坎坷。他本是慷慨激昂的热血男儿,在北方不甘国土沦丧,毅然奋起抗金。
然而,当他满怀报国之志南归南宋朝廷后,却陷入了尴尬的处境:主和派嫌他主战惹是生非,主战派又怀疑他这个自北地南渡之人可能是金朝奸细。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在南宋朝廷里的仕途十分不顺。
他享年64岁,在上饶度过了二十余年,居住地便是如今的铅山县。其一生创作的数百首词作,据说七八成都诞生于上饶。例如千古名篇《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少人认为这首词创作于杭州,只因唯有杭州才可能有如此繁华的夜景。说这话的人肯定没有来过铅山,肯定不了解上饶铅山。
铅山虽小,却是昔日的商贸枢纽与娱乐中心,茶叶、粮食、食盐、铜矿等贸易皆汇聚于此,繁华景象不难想见。
即便未能进入河口古镇,仅从高处俯瞰,也能依稀想见其当年的盛景。因此,我坚信《青玉案・元夕》描写的是上饶铅山,而非浙江杭州。
另有一首《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则明确标注了创作地点就在上饶——词中的“博山道”,如今仍存于上饶境内。这首词曾是我最喜爱的作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人至中年,再读此词,更能体会其中深意。离开上饶之际,我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若失,也隐约更能理解辛弃疾当年的心境。
若你将来有机会到访上饶,除了三清山、葛仙山等道教名胜,不妨也来河口古镇、鹅湖书院与辛弃疾墓走一走、看一看,感受这份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蕴与人文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