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冬天,少了北国的冰封雪覆,却自有一番清冽肃穆。沿着先烈中路前行,白云山南麓的黄花岗烈士陵园静静矗立,"浩气长存"的牌坊在冬日的暖阳下愈发凝重。大多数来访者会循着历史记忆而来,缅怀1911年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黄花岗起义中牺牲的七十二烈士,却少有人留意,在主墓周围的苍松翠柏间,还散落着十余座附葬墓。这个冬日,珊姐姐来到黄花岗后,踏着微凉的石板路,逐一寻访了那些鲜为人知的英烈墓碑,在斑驳的刻字间,打捞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悲壮故事。
黄花岗原名红花岗,1911年4月27日,黄兴率领百余名革命党人"选锋"直扑两广总督署,发动了震惊全国的黄花岗起义。终因寡不敌众,起义失败,死难烈士的遗骸被弃于荒野。危急时刻,革命党人、记者潘达微冒死奔走,历经周折终将72具烈士遗骸收殓,安葬于这片荒岗之上,并将"红花岗"改名为"黄花岗",取黄花晚节、坚贞不屈之意。此后经海外华侨募捐修缮,这里逐渐建成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成为广州作为近代革命策源地的重要见证。
鲜为人知的是,中华民国成立后,经孙中山先生特许,多位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的英烈被附葬于此,与七十二烈士相伴长眠。他们中既有战功赫赫的将领,也有身怀绝技的先驱,更有舍生取义的勇者,虽来自不同地域、有着不同经历,却都用生命践行了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
一、粤军核心将领邓仲元墓
在主墓东侧,一座墓碑静静伫立,碑主人是粤军核心将领邓仲元。这位广东惠阳人早年便投身革命,1905年考入广东将弁学校,1909年加入同盟会,积极参与黄花岗起义的筹备工作。此后在光复惠州、讨袁护法等战役中屡立战功,成为创建粤军的核心人物,深得孙中山信任。1922年3月21日,邓仲元从香港公干返回广州,在广九车站下车时遭两名蒙面人枪击,腹部与腿部中弹,经抢救无效于两日后离世,年仅36岁。弥留之际,他望着前来探视的友人,留下两句耐人寻味的话:"我知参谋长地位危险,何必自己人杀自己人""我认得,真不料他杀我",却始终未道出凶手姓名。孙中山闻讯悲痛万分,以大总统名义追授他陆军上将,破例准许将他安葬在黄花岗,这份殊荣足见其在革命阵营中的重要地位。
二、"中国革命空军之父"杨仙逸的墓
不远处,"中国革命空军之父"杨仙逸的墓碑同样引人驻足,只是我去的时候,墓正在维修,被围起来施工。这位1910年就加入同盟会的革命者,始终怀揣着"航空救国"的梦想。1919年,他组建了中国第一支飞机队,随后投身讨伐桂系军阀的战斗。1923年,他主持制造了中国首架国产飞机"乐士文"号,填补了中国航空工业的空白。同年9月,在惠州博罗前线,杨仙逸亲自参与水雷改装,却不幸遭遇爆炸事故壮烈殉职,被追授陆军中将军衔。他用生命践行了"航空救国"的誓言,为中国空军事业奠定了基础。
三、中国航空先驱冯如
在众多附葬英烈中,中国航空先驱冯如的故事尤为传奇。这位广东恩平人早年赴美国谋生,目睹列强凭借坚船利炮欺凌弱小,立志研制飞机报效祖国。1909年,他在美国成功研制出"冯如1号"飞机,试飞成功,成为第一个驾驶自制飞机上天的中国人。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冯如毅然放弃美国的优厚待遇,携飞机回国投身革命。1912年,为向国人展示航空技术、唤起民众的国防意识,他在广州进行飞行表演,却因天气恶劣导致飞机失事,壮烈殉职,年仅29岁。这位用科技追寻救国之路的先驱,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蓝天之下。
四、兴中会成员史坚如
比黄花岗起义更早为革命献身的,是兴中会成员史坚如。1900年,为配合惠州起义,这位21岁的青年策划暗杀两广总督德寿。他在总督府附近租下房屋,秘密挖掘地道,将炸药埋于总督府地下。虽因炸药威力不足未能成功刺杀德寿,却震动了整个清廷。史坚如被捕后,遭受了残酷的酷刑,却始终坚贞不屈,最终英勇就义。孙中山先生盛赞他为"为共和殉难之第二健将",这份评价既是对他革命精神的肯定,也彰显了他在辛亥革命史上的重要地位。
五、越南烈士范鸿泰和中华革命党党员王昌
在这些英烈中,还有两位特殊的殉道者——越南烈士范鸿泰和中华革命党党员王昌。1924年,越南国民党成员范鸿泰在广州沙面策划刺杀法国驻越南总督麦林,行动未果后毅然跳江牺牲,用生命反抗殖民统治,这份跨国界的革命情怀令人动容。1918年,中华革命党党员王昌在加拿大刺杀了北洋政府借款代表汤化龙,随后自杀殉国。孙中山先生感念其忠诚,专门派员将他的遗体运回广州,以党葬之礼安葬于黄花岗,让他的忠魂得以陪伴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
六、香港海员韦德和同盟会会员雷荫棠
香港海员韦德的事迹同样悲壮。1925年,他在"比亚士总统号"轮船上刺杀了陈炯明部将洪兆麟,随后自杀身亡,并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揭露了洪兆麟的种种罪行。这位出身底层的海员,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对革命的忠诚。而同盟会会员雷荫棠,1911年参加辛亥革命,1922年坚决声讨陈炯明叛变,1924年不幸被陈炯明党羽暗害,用生命捍卫了革命信仰。
七、中国革命空军首位殉职者粤军飞行员叶少毅
作为中国革命空军首位殉职者,援闽粤军飞行员叶少毅的故事鲜为人知。1919年,他在漳州执行侦察任务时,遭遇突发暴雨导致飞机失事,将年轻的生命献给了刚刚起步的革命航空事业。
八、粤军将领梁国一和石滩战役中也不幸阵亡梁沾鸿
粤军将领梁国一1923年在与陈炯明叛军的激战中奋勇杀敌,最终壮烈牺牲;同年11月,梁沾鸿在石滩战役中也不幸阵亡,两位英烈用鲜血捍卫了革命成果。
九、冒死收殓七十二烈士遗骸的功臣潘达微
在所有附葬英烈中,潘达微的身份最为特殊。这位被誉为"辛亥善后第一人"的革命者,正是当年冒死收殓七十二烈士遗骸的功臣。1911年起义失败后,清军将烈士遗骸弃于荒野,甚至准备扔进臭水坑。潘达微挺身而出,多方奔走,借助友人之力才找到安葬之地,又顶着腥臭将散落的断臂断腿按编号一一配对入殓,避免英烈遗骸混淆。
此后,他始终牵挂着黄花岗烈士陵园的建设,几乎天天到工地监督,小到石匠的手艺、石材的纹路都亲自把关。1917年黄花节前夕,因工程迟迟未动工,他怕烈士被遗忘,干脆自己立了块小碑占位。革命成功后,他拒绝了官职,转而创办女子教养院和孤儿院,最多时收养了八百多人,为了筹措粮食,他常常穿街走巷化缘求助。1929年潘达微病逝后,因当时的规定未能立即安葬于黄花岗,只能暂葬于陵园外的山坡。
直到1951年,经辛亥元老姚雨平提议,广州市政府才将他的遗骨迁葬至黄花岗,圆了他生前"陪伴七十二烈士"的心愿。迁葬那天没有隆重排场,只有十来位白发苍苍的老同盟会成员,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抱着骨灰盒缓缓走进陵园,柏树叶子的摩擦声成为最庄重的仪式伴奏。
2025年,漫步在冬日的黄花岗,苍松翠柏间,看着一座座墓碑静静矗立,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的悲壮往事。这些附葬英烈中,大多是广东籍儿女,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为了家乡的解放、国家的独立,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广州作为革命策源地,孕育了一代又一代革命志士,这些英烈用生命诠释了"敢为天下先"的岭南精神。
孙中山先生曾在《〈黄花岗烈士事略〉序》中写道:"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已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队伍役并寿。"这段话不仅是对七十二烈士的赞颂,同样适用于这些附葬英烈。他们或许没有被载入史册的浓墨重彩,或许没有广为人知的赫赫声名,但他们的牺牲同样为辛亥革命的成功、为国家的进步奠定了基础。
如今,百年光阴流转,战火硝烟早已散尽,但英烈们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这个冬日的探访,让我深深感受到,黄花岗的英雄群像,从来不止七十二烈士。那些附葬于此的英烈,同样是历史长河中不朽的丰碑。他们的故事提醒我们,今天的和平与安宁,是无数革命先烈用生命换来的;他们的精神激励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要坚守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