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珠三角出差或者短途旅行的时候，到过两个看上去像对照的地方：一个靠山，另一个亲海。它们都是广东的角落儿，不过那边的生活节奏，街头的味道，产业和日常景象可不一样，路过的那些时间不算太长，但每次停下来都会把那里的画面留在脑子里。
到了靠山的地方，早晨的雾还没散尽。山不高，坡不陡，绿得厚实，树和草像是铺在地上似的，早上爬到半山腰时，有薄薄的一层云绕在山上，竹林间微风吹过，鸟儿们站在枝头上叫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走进村子常常能看见白墙黑瓦隐匿于树林里，房子前面晒谷场上的稻子金灿灿的，院子里养了几只老母鸡还有小鸡，大狗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打盹，人们走路的脚步和说话的声音都慢了下来，村里的老头习惯坐在门口编织竹篮或者竹席，手粗糙却很麻利，太阳从天空照下来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晃眼，在院子里面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当地有个比较有名气的溶洞，进去走几步，温度就降下来了，还能听到暗河流淌的声音，洞顶和洞壁上的各种钟乳石、石笋形状不一样，灯光照过去的时候，石头表面会显得有点湿润的样子。水滴从上面落下来，速度不是很快的那种，但是回声提醒人时间很慢，这个地方的景色不像一些北方的大山那么壮阔，倒像是藏着一股子静静的东西在里面，这里的人也被形容为性格沉稳，做事很有条理。
山里带来的影响最直观的就是吃食，街边有一种擂茶用石钵和擂槌做出来的。把茶叶、芝麻、花生、绿豆放在石钵里，然后拿擂槌来回的碾磨，在擂钵里就会发出“咚咚”的声音，把磨好的茶泥加开水冲开，再放点青菜叶切成碎末儿，米丝和一些碎花生进去，入口就能感觉到浓浓的谷物味道还有那么一点点咸香，还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息。另一种就是常见的裹蒸粽，它也是用山里的叶子包的。先把新鲜壳的绿豆和晒干后的虾米，外面用稻草捆紧整锅煮上三四个钟头，打开粽子的时候能看到糯米软糯但不会散开，那种香味跟叶子的味道合在一起。还有当地鱼腐的做法，先将鲜鱼剁成细泥，加入淀粉和盐沿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最后挤成小丸子，放入油中炸至金黄色，口感很松软能吸满汤汁。
产业方面，石材是个很明显的标签。当地叫作石材集散地，城里有众多的石材厂和市场，走进厂区，看见机器在运作着，切割声、磨石的声音接连不断却并不杂乱，工人们戴着口罩与手套，用切割工具把大石头切成了板材或者雕出了形状，操作不急不躁，动作大多重复又有力气一些，火星时不时飞溅出来，石材商之间说话声音平缓，并且做交易的时候不像批发市场那样大声喊叫叫卖东西，他们更多看重质量并且耐心交谈，宗教场所也占据着生活的一席之地，在镇子上有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寺庙，院子里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早晨跟傍晚都能听到钟鼓声响起来，僧人们的日常事务包含诵经以及扫地浇花等事，居民们会到寺里转一转，有时也会在那里坐一会儿来放松心情。
把目光转向靠海之处，气息就变得不一样了。海风夹杂着湿和一点咸，城市一半是平原，另一半靠近海面，清晨的渔港常常是很热闹的样子，渔船穿过晨雾驶回岸边，船舷上挂着湿漉漉的渔网，船舱里堆满了虾、蟹以及各种各样的海鱼，渔民光脚在码头上搬来搬去，彼此喊着数字跟交易价格，脸上写着忙过之后对丰收的满足感，滩涂又成了另一种常见景象，在退潮后的泥泞之地挖蛤蜊与生蚝的人们提着竹篮，拿着小锄头，手指沾上了泥巴，但动作很快也很有规律，收获带来的兴奋之情十分明显。
市区里有条古城保存较好的地方，城楼还在，青石板路被来往行人踩得光滑。骑楼街道保留着老式建筑的样子，木窗雕花，青砖黛瓦整齐排列。日常生活很真实：老人坐在骑楼下摇蒲扇聊天，小摊卖潮汕小吃，老字号茶馆照常泡茶卖粿品和传统糕点，门上挂红灯笼，街边飘散食物香。市区有一条河穿流而过，江边有绿道，有人散步、骑行或垂钓，江风带海湿味，傍晚渔船归航，江边鸟在低空飞过，成流动画面。
海鲜是这里最直接的优势，港口的海鲜很新鲜，随便白灼一下就能尝出鲜甜，虾子一焯水蘸酱油芥末吃，咬下去能崩出鲜汁儿，生蚝烤着蒸着都行，拌蒜蓉葱花或者小米辣都能闻到香气，满满占领了鼻腔。潮汕菜的日常在这里也可以感受得到，街边牛肉火锅里的牛排都是现切的，店里面会把不同部位分门别类地码好，比如带筋的部分叫什么，肥瘦也分别有不同的名字，点单之后就立刻给你切片，在清汤锅里涮，配料有白萝卜和玉米棒子，蘸料可以选沙茶酱或者是切成丁的芹菜粒。另外还有道常见小吃就是蚝烙，用地瓜粉糊裹上生蚝跟葱花，平底锅小火煎成两面微微发黄的样子，外皮酥脆里面却软糯嫩滑，沾鱼露才更好吃呢。粿条汤也很家常的做法，宽大的粿条搭些瘦肉、猪肝或是鱼丸之类的食材，在滚烫的骨头汤上面浇上一碗热乎的汤汁，撒几根葱花再放点香菜叶，喝一口浑身都暖起来的感觉。
这里也有自己的特色，玉石交易在市区很活跃，可以说是个玉都，市场里摆满手镯、吊坠和摆件，摊主用放大镜挑看玉质，买方有收藏者也有普通人，买卖气氛热烈又融洽，市区不少老屋和骑楼带有海洋沿岸的风格，有些是早年侨居海外的人回来建的，建筑中潮汕传统细工混杂了一些外来因素。普宁一带是中药材集散地，药材市场规模不小，各种干料整齐堆放在一起，空气中有草药味道，港口还要做很多货运任务，平时能看到周边大城市来的货在这里集中起来，经海运运往外地或者国外，港口运作显示了地区同外界的联系。
把两地放在一张对比表里，就能看到差异出现在几处。地形不一样，山地带来的东西是植被和淡水资源，海域带来的是海产品和盐分气候。饮食也因为地形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山里的食物主要依靠谷物和家禽，海边的食物则依赖鱼虾和贝类；产业上山地重在石材开采与加工，海岸边的产业重点在于海运、珠宝以及中药材的流通；生活节奏也不一样，靠山的村镇生活节奏较慢，人们重视日常生活的稳定和平静有序；靠海的城镇活动较多且较快，交易、出海、市场之间的互动使城市充满活力。人的性格也会受到影响，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性格会有所不同，住在山中的人稳重踏实，住在海边的人直接活跃。
这些差别不代表高下，只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山里和海边各有各的好。山里的慢可以让人放慢脚去做些手工艺或者在庙宇边坐一会，听钟鼓声闻草木味儿。海边的快能感受到市场码头上的运转，看渔船归帆尝鲜美海鲜菜。二者都是真实岭南的一角，加起来才能说清楚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日常的模样。
把行程做成短期计划也很现实，想体验山的那面就早起去山腰走一段轻松路，感受雾与竹林带来的湿意；中午到村里吃一份裹蒸粽或者一碗擂茶顺便看看石材市场或溶洞。想体验海的那边就在清晨去港口看渔船靠岸，赶海的时候带上篮子去滩涂碰碰运气；午餐选海鲜小店白灼虾、生蚝和蚝烙都来一份，下午逛玉器市场或者中药材集散地，两处也能在一天到两天里给足体验感。
旅行的意义就是去观察这些日常的细节，山里的食物、石头厂的稳重、寺庙的安静，和海边的渔港、潮汕小吃、港口的热闹，都是可以被看见也可以感受的东西。在山里放慢脚步去看它，在海边让自己融入那片喧嚣也是理解岭南的一种方式吧，这样走一遭不会让城市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看到两种不同的日常生活，知道地理是如何渗透进饮食与产业以及人们的生活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