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昌回来以后,我把半袋没吃完的苦荞酥装进行李里。飞机落地的时候,那种清苦味儿又在嘴里冒出来,带来一段旅程的碎片,苦荞酥本身是件最普通的东西,在我所有东西里面,它变成一种联络两个地方记忆的线索,一边是熟悉的黄土塬和秦腔的声音,另一边是才离开的高原和邛海的安静,两种感觉在我脑子里并行出现。
我出门总会用老家的口味去判断陌生食物,回想在西安小巷子吃的油泼面,先撒好干辣子再把热油浇过去,屋里顿时弥漫着蒸汽和呛人的辣气。那是家乡一种吃法,在家里就懂得如何取暖取力,西昌吃得不一样,他们总是重酸与鲜,酸有解压功能且来自水产和日照条件。把邛海醉虾存于脑海里的那天晚饭记忆犹新,店里将活虾泡进白酒加调料的液体中短时间保存一下,肉质弹牙而且带出海水气味但也有酒香气息混合其中,并不会完全腐化变质那种味道,老板娘便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告知客人说早上刚捞出来的不卖,这种对食材新鲜性的讲究使得人们轻易就会被信任。
直接去邛海边的那几天,都是清晨的雾,雾很轻薄,能看到湖面上渔船的轮廓。渔民划的是窄木船,船桨一挥下去就会在水里荡开一圈圈波纹,有的渔民会先抽口烟,烟圈慢慢散掉,他们不急着撒网,动作是慢悠悠的,等到太阳升起之后,雾气也就慢慢地消散了,这时湖面就成了一片干净的蓝色,云朵也仿佛落在上面一样,岸上的人们活动是有规律的,早上有人练太极剑,中午有人坐着看水,晚上情侣来散步,到了夜里又会有年轻人弹吉他,小孩就在岸边玩风车,卖水果的阿姨总是会让客人先尝一下再买,如果觉得好吃,还会再多给两三个李子吃,有的人喜欢捡贝壳,老人们则穿着蓝布衫在湖边走动,生活在这里就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的,大家相信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
上泸山、去光福寺是另一种体验。泸山上山体植被连片,从山脚到山顶基本上都是树,路上的石阶上面经常会有青苔,走的时候要慢慢走不然就会打滑。走到寺庙里会看见小和尚扫地的动作,他们动作很有节奏感,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听风或者发呆一下。寺庙里面敲钟不怎么响,一敲起来声音就比较平实,但是能够让人安静下来。到了山顶可以看到邛海和西昌城的全貌,在阳光下面的房子看起来就很平常又有了形状。在山里面待着大部分时间就是听着风声还有看树的样子,信仰在这里其实是一种日常的耐心与安静,并不是一种宗教仪式上的东西。遇见一个彝族老人说这里的风好像会说话,这也是他们对于自然的一种描述,说明了生活跟山里面的风吹过来的是联系在一起的。
西昌的菜里常酸与辣搭在一起,本地人炒菜讲究个食材本味,很少加多调料,一次在城里的小馆子里边认识了个彝族小伙儿,他说一种叫坨坨肉的菜做法挺简单:把猪肉切大块煮烂了,吃的时候蘸点辣椒粉就没那么腻,说彝族菜做的时候不太会用那么多调料,就靠着新鲜劲出来味道。还有一道汤很常见叫做酸汤,用番茄跟腌制过的酸菜熬炖出来的,喝了那汤口会觉得清亮许多,能给人的胃口打一个开场,“凉山地区”气候有些偏干,所以当地的人爱吃这种东西就是图它有解腻又开胃的效果,餐馆强调要当天捞回来的虾也要当天卖掉,这条件在小城里特别普及也让人感觉更舒心一点。
建昌古城是条有生活气息的老街。巷子弯,地上青石板踩得发光,墙上挂彝族刺绣,屋檐下吊腊肠,老茶馆木牌字被磨掉棱角,里面常有人下棋喝鹰嘴茶,先苦后甜,老板精气神好跟人说话有个节奏,听着熟悉,巷子里有做银饰的姑娘,手里握着小锤敲打银片儿,变成带花纹的首饰,银在当地常常作嫁妆,上面刻山水和日子,孩子们举糖画跑,在巷子里笑声响亮,腊肠挂在太阳底下晒,半月光就透出来,这些都算是村镇生活的细节。
一路上遇到的都比较随和,迷路的时候一个门前晒太阳的老头热心带我走了一段路,走了之后不要我说送了小东西回去。在邛海边卖水果的阿姨除了先尝后买还给几颗李子。泸山上碰到的彝族摄影小伙会介绍家乡的故事,给我联系方式说以后可以换照片之类的。这些事都不太声张,并不是什么豪气干云的义气,而是很接地气的事儿,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递茶、领路、分水果都是这样的人情味儿,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旅途上会不自觉地拿两边对比。陕西老家厚重高昂和西昌这边平静鲜活一起放在一起,就能感觉到两地都很真实,陕西那边味道更重一些也更直接些,西昌那边的味道更注重新鲜酸爽,泸山光福寺的安静比经书背诵更能让人安心,邛海边上的慢节奏能让白天快速的感觉消失掉,建昌古城里的街巷没有变成纯粹的旅游打卡点,老茶馆银匠腊肠孩子糖画都在继续过着生活,历史在这里是活着的。
旅行带给我的多半是小事。回到西安以后,每次喝苦荞茶都会想到邛海边上的风、泸山上长的树、建昌街巷飘出的茶香和那些路过的人笑起来的样子。苦荞酥的清苦会跟李子的甜、醉虾的鲜一起在嘴里出现,这趟路并没有改变我是谁,只是让生活里多了一些慢和暖,在之后的日子里它们会被反复调出来,告诉我生活中还有另一种方式去对待事物。
旅行的意义不是拍风景照,是把遇到的人和过日子的样子带回家。这里的“带回”不是搬走什么,而是心里留下一种可能:生活可以慢一点,可以把新鲜、真实当作重要的东西。回到黄土塬上之后,我还是会去听秦腔,吃油泼面,但我也常常想起西昌的酸汤子和邛海的安静。两地之间的差别不是对立,而是一种补充。带着这些日常在身边,让熟悉之外多出一份柔软,这趟路就留下了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