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总是有个节奏，起床先烧开水，往老瓷茶壶里扔几片茶叶，用盖碗把茶汤晾坐在阳台上看对面常绿的树。吃完早饭再去菜市场挑现切好的蔬菜回来收拾好东西，跟老伴儿沿着河边溜达一圈，晚上和儿子儿媳在饭桌前拉家常，偶尔说起过去种地的事，在邛崃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习惯了慢下来，生活琐碎但有温度。
想起来当初说走就走，不是一时脑热。那片黄土地从我小到中年没变过，在上面干了一辈子活。年轻时候种玉米收麦子，手里的麦粒比嘴里的米还多。后来又在县城粮站当仓库保管员，一车车粮食往出搬进，晒得金灿灿的麦穗，还有雨淋湿的谷堆。儿子在邛崃安了家，常劝我们过去，那边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热，说是等咱俩年纪大点儿别那么累了，我还犹豫着呢，陕西是块大平原地儿，空气干燥衣服晾得快，电视上四川有好多山，平原人怕水土不服。他软磨硬泡把两箱子东西弄上高铁。带的东西不多，老瓷茶壶用二十年了，装秦椒面的老瓦罐和老伴做的棉鞋垫都塞箱子里头。那时候心里想着换个地方住住也挺好，年轻人忙，咱们去那边享清福。
刚来邛崃的时候觉得挺新鲜的，路上两边都是常绿树头，河沟里有水，空气里面还有花草味儿和炊烟味儿，跟咸阳塬上完全不一样。搬进新房子没几天就开始发现各种问题，慢慢就把不适应分成了四坨：潮、辣、话以及生活里的小事儿。
潮这事儿差别挺大，咸阳那边天干，晒东西特别快，麦子被子搁外面就干爽了。这儿到十一月屋里外都凉飕飕的，湿气就像风一样吹进骨头里，窗户玻璃早上起雾，有时候摸上去能感觉到水珠，衣柜里的毛衣老是潮乎乎的，拿出来穿起来不舒坦，被子晒过以后里面还带着潮气，春天的时候有时会有回南天，墙根头有水冒出来，墙面长出霉成块，老伴总怕衣服晾不干，洗好的衣服挂上好几天还有点潮味为防潮我们往衣柜里塞防潮包，吸饱之后会胀开变硬，我腰在潮湿时候疼得厉害，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每次想起咸阳塬上晒着麦子的情景，心里就觉得那种干燥和宽敞很踏实。
饮食上也有差别，家乡的吃法比较实在，油泼面、臊子面、肉夹馍、玉米糁子，都是直来直去的那种味儿，量还不少，在邛崃吃饭，麻和鲜是主调。这里的奶汤面上漂着红油和花椒，钵钵鸡就是签串泡在红汤里，我第一次喝奶汤面，辣得嗓子冒火，儿子说那才叫微辣呢，老伴能吃一点辣，可总觉得少了家乡那种咸香劲头，在厨房里我把调料分成两半边，一边放四川豆瓣，藤椒油，泡菜坛；另一边放陕西秦椒面，岐山醋，干辣椒，自己擀面条做油泼面，照陕西人那样撒一层秦椒面，然后浇热油，再加点岐山醋，吃完一身汗，心里却舒坦得很，慢慢我也开始接受一些邛崃的味道，甜皮鸭的皮有点甜，可是里面的肉很咸，泡菜又酸又脆，挺好搭配稀饭吃的，瓦罐里的秦椒面成了我的情感寄托，哪怕单调些，也让我觉得像在家里一样。
语言是第三道坎，邛崃话是四川话的地方变体，声调软、语速快而且词也本地化多。我从小在粮站和邻里能扯下午茶的属于爱聊天的人，在这却成了闷葫芦子。去菜场买菜的时候就出了糗。卖菜人问“好多嘛”，我以为他是在问我有多少斤，我就说了一个数，人家的意思是“多少”的意思。又有人问“剥不剥”，我以为是要不要剥老叶子，结果买了两棵白菜回来，被逗笑了。小区里听着别人下棋喊“将一军”、“你娃子输了”，我不太懂那口气是什么意思。我老婆学了几句常用的话，“要得”、“麻烦了”、“谢谢”、“嫩点，要得”。我去卖豆腐时他们说我口音好听，我们也都试着学几句，但总是不顺口，经常把陕西话说成，大家都笑我说话有味道。
第四件事情就是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我们成都人讲究的生活很细，一定要新鲜的，一定是要一包一袋的那种，超市里卖得番茄，两颗装一个袋子，黄瓜三根装一个袋子，已经把它切好了要带走的，在这里大家习惯少而多买，每天都跑市场一趟的那种气氛。我们去了咸阳就按照重量买了，一次够吃好多天，不急的事情慢慢来嘛，办起事儿来更加细致一点，比如说在我们这儿办理医保转移的时候，社区的人把我们要怎么办这个流程一条条讲得很详细，而且还把这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写在纸上交到我们手里，一开始觉得很麻烦好像有好几步一样，但是慢慢地又发现他们做这些步骤都是为了让我们方便，并不是真的要把我们难倒了。当然最浓厚的还是茶文化，这里的每一家都看见有人坐在那儿打茶桌，每天早上晚上都泡上那么一壶水慢慢喝个几口，儿子给我带了一个盖碗杯叫我去试着泡蒙顶山的茶叶给他喝茶，说是说喝茶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有时候还能缓解一下潮气那种难受的情况，我就试试看他给我的那一套，学着用下午的时候泡起来一把放在阳台上看那些树叶上面发绿，感觉自己过上了另一种日子一般安静了下来。
我们俩为了应对这些变化费尽了心思，遇到潮湿就把被子多晒一晒，下午晴朗的时候就去晒被子。除湿机常年开着，衣柜和抽屉里放着防潮包。我做饭还是按照自己老家的习惯做陕西菜，家里的孩子也会做一些当地人的饭，这样餐桌上就有了两种口味。学几句话在当地人面前说话不至于太尴尬，去市场买菜挑买袋装的菜，少买几次保持新鲜。周末带着儿子出去转转看看山清水秀的风景，在这里生活既有家乡的味道也有新地方的感觉。
有一回带儿子去天台山，山上青翠，水也清得能看到底，路边长着野草，闻起来有点香。走在山里跟平地上的感觉就不一样，这地方不是黄土是山水啊！站在山顶往下看村庄和田地都被绿色包围了，跟咸阳塬那片大平原不一样。那一刻我明白了换个环境并不是说要把来时的路忘掉而是把重心调一调而已老瓷茶壶到新家泡不同的茶也能有新的味道
给和我年纪相仿、 打算去一个新地方生活的人，这里给点建议。到了那边不要怕自己不懂事，把自己当成学生一样，在那多学说话、多尝菜，碰到生活习惯不一样先试着接受它，能用到当地的好东西就拿来用着，不必全部都坚持以前的做法。把你的习惯和这边的风俗慢慢合起来，最后这个地方就是你的家了。
现在的生活节奏是固定的，早上泡茶、买菜、下午散步、晚上和儿子儿媳聊天。偶尔会想起咸阳那一片黄土，直来直去的人情，有时候会被邛崃的青山绿水还有邻居的笑脸感动一下。心里知道根在咸阳，但现在也在这落下了一点点。日子就这样过着，两头有挂念的地方，两头也有归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