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出站那会儿,我攥着一块灰底带黄纹的石头。窗外流动的河流与山影慢慢往后退去,黄河晨光里反着金光,皋兰山被拉长了样子,车厢里的女儿还死抓着糖画龙尾不撒手,父亲对面把手上的杯盖当枕头,妻子最后一口吃掉牛肉面才把目光收回来。我们这趟路是从西安向西走到兰州,在那天清晨的光和声里像是一条线串起几日的记忆,这块石头是其中的一个结点。
到兰州站下车的时候,风带着干燥和黄土味迎面而来。空气里没有上海的汗青味道,也没有弄堂晾衣绳的咸湿气,站台上的人大多数穿着厚布衣或者外套,脸上有太阳晒过后的颜色,城市的楼与山在眼前叠在一起,路边梧桐少了一些叶子,叶背上有细细的土粉,我们拎着行李朝着城里走去,就像走进了一块被太阳晒透的老砖,摸起来粗糙但放身上又觉得踏实。
黄河就在城里穿过去,跟上海见到的那条河不一样,这条河的颜色有点发黄,水里还带着泥沙,流起来很有劲道,在中山桥上靠着栏杆就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水打到桥墩子和岩石上的时候还有拍击的感觉,桥上坐船的人不多,但是能看到用羊皮做的筏子,艄公拿一根长竹竿点着水面,筏子在波浪中间打着转儿,船头有个节奏,人还有一个歌调,两种声音合成了一种古老的合唱。父亲看着水面上冒出来的雾气,伸手比划了一下说这水有力量,要比南方那些河面来得结实得多,我们一边听着他的说话一边望着水,觉得他的话就像是真的事一样不是夸大。
河水把身边景物带了颜色,皋兰山影子落在水里拉长了,岸边垂柳和芦苇不像江南那么软,枝条被风刮得硬生生地垂下,叶子上有一层薄土;仔细看时能看见树上还有鸟巢。河岸有人早晨提着鸟笼坐在石阶上,笼子里的画眉叫几声,老人用河水刷牙,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水声、轻咳,成了河边日间曲谱。有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在河边洗茶具,他说黄河水“是甜的”,更鲜”。他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是交待一个老规矩。
沙地上有棵沙枣树,枝桠歪七扭八,花开的时候香味淡淡的却能飘得很远,女儿想摘几朵花给妈妈闻,旁边一个老人拦住她,说别动这些花儿就留在河边长根吧,他说那味道跟地气有关只有在土里才叫完整。市区也有开得整整齐齐的小花园,花和树顺着城的坡度排着队,街道的一侧总是老店铺门面,门楣下旧招牌掉色了铜器铺里的敲打声和隔壁奶茶店里音乐混在一起跳进耳朵里。
想要体验一座城市,似乎很难不从吃开始。对于我来说去兰州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得先喝一碗牛肉面,小巷子里面有一家老店在清早的时候会开门,在案板上“咚咚”地敲着面的声音一直回荡着,师傅把面拿起来甩开就像是整块的白布一样在空中一甩而过,看起来干净又利索。面条分好几种粗细,但是师傅手里能一把就能挑出毛细、二细和宽的,每一种和汤里搭配出来的口感都是不一样的。端上来的一碗是清水汤面上铺了蒜苗切成了细细长长的条形,萝卜片很薄而且透亮,牛肉也很薄几乎像一张纸一样,还有面筋很有嚼劲儿。老板说这汤一定要用黄河水来做底料,骨头要炖很久时间火也不能太大慢慢的熬到味道出来才行,有人说那就是这座城的人做事讲的是耐心不能急躁。
除了面,手抓羊肉在餐桌上也很常见,在市场上有大块的羊肋排放在锅里炖着,油花浮在汤面上,煮到能用手撕开才好,吃法是直接用手抓着,蘸点椒盐,既软又有点儿羊的味道。说羊肉好的地方是有来头的,有人说是皋兰山脚下吃的草放养出来的羊,喝的是山里的水,吃的是沙葱,肉里面带点儿自然的甜。集市上有卖甜醅子的,也是用青稞做的,比江南常见的酒酿要厚些、黏稠些,酸甜结合在一起,冰镇以后特别适合口干的时候喝。老太太们做甜醅子要用老面发酵,讲究发的时候不能露出油星,发得好就是一锅好醅子。
灰豆子是另一种街头味,麻色豌豆加碱煮成糊状,吃时撒白糖,热乎乎的,甜糯,女儿吃了几口说比上海赤豆汤好。每种小吃都有地气,像从河里山里拎出来似的。
市里有手艺人,刻葫芦的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细刀在小葫芦上刻出复杂的图案,刀口稳而清。他讲起自己这手艺已经传了三代,早年间有个葫芦被当做贡品,图上有黄河的弯曲,夜里走正宁路,灯一亮街上就热闹起来,烤肉串的烟火带着肉香,杏皮水摊上的甜味会迎面扑来,酿皮摊上辣油在铁锅里“嗤啦”响,酿皮和黄瓜丝、辣子混在一起吃的时候又刺激又解馋,也让人更醒胃,糖画表演在摊位边总能看见,糖稀在青石板上拉开一个形状,几秒钟就凝固成块儿,孩子们拿着糖画跑着玩。
中山桥的夜晚有另外一番景象,桥上的钢架被灯光照着像一条直直的骨架子,桥上有人拿吉他弹民谣,旁边有人跳舞,还有人卖石头和玉,那些石头上有山的纹路和水的条色,很多人都把那种石头当成带回去的东西,我从桥边捡到那块灰色带着黄色纹样的石头的时候,觉得它就像是把兰州的一种记忆压缩成一个小东西似的,于是就揣在了兜里。
住的客栈就在老街里头,老板娘四十五六岁模样儿,每天早晨她都会煮些土鸡蛋来吃,说蛋黄偏红是寻常事。丈夫在巷口有个小修车铺子,经常给过路人指点一条近路看日出的方向,在我们和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对话都是最平凡的事情:问路、借个小工具、听他讲哪条街上吃的早饭最好。环卫工人看见父亲脚步慢了会放下扫帚用木棍当拐杖搀着他上石阶;牛肉面馆里的师傅见我吃得慢就说再走多吃一块肉最后还是没多收钱。这些人这些事儿让陌生的城市变成了可以叫出名字的地方。
城里新旧并存不是一句空话,张掖路上老铺和新店隔着门牌对望,老铜器铺里的“叮叮”声一直响着,新开的饮品店里装着年轻人的歌。这样的并列总有种突兀的感觉,但又合得来,手艺人在老屋里刻着传统,夜市里新潮小吃也挤着摊位,人们活在当代却保留了过去的样子,街角的老人还会用那种老式木鸟笼子,早起带鸟去河边换个位置。
我们这几天的行程里,有好多小事情。父亲在路边停下脚步指一指哪座山的方向,女儿在夜市里摆弄她的糖龙,妻子记得哪家店里的面汤最好喝,我会去看那些手艺人,听他们讲工序的顺序,很多话不是为了吸引注意,只是把日子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离开前一个早晨,我们又吃了一碗牛肉面,店里的人像是老朋友一样擦干净桌子,不紧不慢,在火车开动之前,黄河在阳光下显得更宽一些了,山影被列车拉长成一条灰色带子,石头在我的口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想着以后每回看到它都能想起那段有声有色的日子。
把兰州和上海放在一起说话,是一件容易又重要的事情。上海像一块布,街巷里头有讲究的规矩,建筑里面也有讲究的规矩;兰州像是块砖,外面糙一点,心里面有实在的温度。在这里黄河是城市每天的事儿,水影响着食物的味道,也影响着树木的样子,还影响着人们走路的速度。人对水有自己的看法,吃东西有自己的做法,做活计有自己的手法。我们从这里拿回来的不仅仅是照片跟买的东西,还有那一句客套话“慢走,下次再来”,这后面藏着期待与保留。
那块石头现在搁在上海窗边,每次看都会想到清晨的河、面汤里的蒜苗、夜市的烟火和那些帮过忙的人。城市不是只有大景,有些细节很小:一盏灯亮到什么程度、一把刀拿起来稳不稳当、一碗汤热成什么样儿。把这些细节记录下来才算走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