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年末岁月如歌,今天的温哥华渔人码头,天空是那种明信片式的蓝,蓬松的白云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阳光带着海水的清冽,空气里有咸腥的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年代久远的铁锈与海洋混合的气息。我就站在这气息的源头——那座白绿相间的老罐头厂里。
厂房空旷高大,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巨大的、已经沉寂的机器阵列就在眼前,沉默如史前巨兽的骨骼。长长的输送带、锈迹斑斑的自动去头机、排列整齐的装罐线、巨大的密封锅炉……它们以钢铁的冰冷语言,无声复述着当年热火朝天的流水叙事:银亮的三文鱼如何从输送带上滚滚而来,被迅速处理、烹煮、密封,成为可以远渡重洋、喂养世界的商品。
我的目光,掠过这些庞然的钢铁遗迹,最终定格在一张已然泛黄的老照片上。照片里,是同样在这个车间,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流水线旁,密集地站着一群身穿深色粗布工装、头戴帽子或扎着头巾的华人。有男,也有女。他们的面容在久远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身姿是清晰的——微微前倾,手指飞快地在鱼与机器之间舞动,神情是那种全神贯注的紧绷与疲惫。厂房外是同样的蓝天白云,但他们的天空,大概被机器的轰鸣、鱼腥的包围和生存的重压填满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发生了奇异的叠印。窗外今日明媚的、属于游客的海港蓝天,与照片里那些华人同胞头顶上、被厂房框架切割的同一片天空,重合在了一起。机器的轰鸣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里,但照片中那些沉默的身影,他们指尖的敏捷、额角的汗滴,以及他们为在这片新大陆立足所付出的巨大辛劳,却透过这静止的画面,化为了另一种更为持久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厂房里低回,撞击着今日来访者的心。
眼前的钢铁流水线,因此不再仅仅是工业考古的标本。它成了桥梁,一端连接着自然资源与全球贸易的宏大故事,另一端,则牢牢系着一群具体的人——最早来到这里,用双手参与构筑这座城市基石的华人先侨。他们的身影,是这段历史叙事中,不可或缺、永远值得被凝视与铭记的温暖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