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钦州那天,天光还没落下来,女儿趴在车窗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鹅卵石。是她在路边河堤捡来的。老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说了句“来了就不想走了”。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片空白的地方。我想把这次短途当成学步,把钦州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带回去放在上海的记忆抽屉里。
出发是想带女儿看一眼南海白海豚,她在暑假课本上见过一张照片。我们从上海上路。上海高楼密得很,玻璃写字楼在阳光下反着光,黄浦江水面常常像城市里其他东西一样冷而硬,一路向西南去,到广西时城市与路两边的景色慢慢有了变化,过了南宁之后被修剪得规整的悬铃木渐渐少了,油亮的桉树多了起来,桉树叶风中响动的声音和上海街头不太一样,听着更接近自然。
到钦州的时候,天低得近一些,云块是厚实而轻的,山脉有着原始的样子,父亲看着那些山说,这些山不像上海的假山,那都是假造的石头堆,钦州的山是长出来的,朴实有分量。父亲的话简单,却让人能把城市与乡野的不同感受区分出来。
我们先去三娘湾,想去那找白海豚,那是七月,海退了滩涂上露出了黑褐色的软泥,滩涂边上有人在追小螃蟹,女儿穿着小凉鞋,脚丫子全是泥巴,尖声笑着跑开去,妻子喊着她别跑太远,老母亲蹲在礁石上面玩贝壳,贝壳上的纹路很细密,老母亲说这些纹路上面有耐看劲儿,比城里头那些雕件自然多了,她不是说这些东西有多么稀罕,只是觉得跟大自然亲近的东西就挺舒服。
岸边遇见几个渔民,有个戴斗笠的老汉皮肤很黑,他在这海湾守了四十多年,对这片海的标记比自家门口的路还熟悉,看样子闭上眼也知道哪里水浅,哪里有礁石。老汉说海豚不是野生动物和人对着干的结果,这些年渔民换了渔具,船速慢了下来,岸上的工厂也搬离海边,渐渐地海湾里的生物又回来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缓,意思就是人和海相处要有时间也有规矩,久了就认得出来位置在哪。
果然,没等多久就有一群粉白色中华白海豚出现在我们看到的海面上。它们在船尾浪花里跳跃着靠近时声音小动作也不慌张。女儿看到了尖叫起来眼睛亮得像开了灯一样父亲站在甲板边上眼圈红了我没有想到这些海豚也能把我弄成这样旁边的老人说海豚“通人性”意思是能感受到人对它的态度我越听觉得钦州这片海跟这群生活在这片海的人之间有相互的惯性与约定。
离开三娘湾去到港区,想象中的工业喧嚣没有压下来。码头的吊臂慢悠悠地转着圈儿,集装箱整整齐齐码放着,港口看上去不怎么拥挤,跨海那座龙门大桥弯弯曲曲的,像是张开的一道弓,父亲看了说这座桥比南浦大桥看着更秀气些,并不是要盖过一切的样子,在码头里碰上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程师,他手里拿着图纸说道自己大学毕业后回乡参加港口建设,眼里有很真实的热情,跟我们讲起十年前这地方还是滩涂,现在能够停靠大吨位货船,这个改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在他说话的时候也提到要在发展和保护之间寻个平衡点。
在港区的食堂里吃了一条清蒸石斑,鱼肉很嫩,一咬就化了。老母亲说她在这样做的时候比城里的那些餐厅更合她的胃口,她不是夸大其词,只是认真地谈论食物本身。那位工程师也说过,在港口工作的时候要保证船进进出出也要守住“这口鲜”,就是不要为了快把海的味道给弄没了,听着这话我就想起了上海市场的菜看着新鲜却少了一些土气,钦州在这现代化和对本分的守候上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老城里有个坭兴陶的作坊,门是旧木门,院子里堆着红黄两色的陶土,师傅的手看上去粗糙,但他捏泥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手里有温度,他说他们用的都是钦江两岸的土,红泥做骨,黄泥做肉。师傅教女儿怎么捧泥,要顺时针转动手掌,让泥“跟人透气”,他还说手感和耐心很重要,这是做陶不能省的东西,女儿试着把泥捧成碗,小手一次又一次地滑掉,全家人都笑起来,师傅夸妻子手脚利索,她说自己有耐心。 院子里还有个爷爷留下的老陶罐,上面有年岁积淀的包浆。师傅说那罐子里装过人一辈子的事儿。这里的窑还是用木柴烧,火候全凭经验掌握。出来的东西每件都不一样,有的表面有斑点,有的颜色偏青灰,没有两件是一样的。他说做东西要经得起火烧,烤得匀当,急不得也慢不得。他把这句话当成做事的态度。这里没大机器,多是手活,手工的温度留在作品上。
吃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街上走到了一条小巷里有一间粉店,在店里卤的东西老板娘下足了功夫。猪脚和汤一起炖了好几个小时后才出来的,里面的汤上漂浮的是香油、葱花什么的粉丝滑又不糊。老板娘说是钦州人爱吃的辣不是一种能喝起来就醉的那种,他们觉得那是“晕”而不是暖身子的辣。她说做生意得实在一点不能光顾面子。“生意人要有心。”她在讲这句话时脸上的皱纹像开了一片窗子似的,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就能看到榕树影在碗上落下来,周围坐着很多来此打工或者居住在附近的食客。炭火炙着的烤大蚝在摊位上摆着,用蒜蓉沾一下拿在手中放到炉火上面去灼烧,里面肉是肥美的。这个卖蚝的小小伙子说:“我们捞够要卖给你们就可以了留一些给你们明年再享用”,这样的话看似平实却是长期的一种做法而不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去做。
傍晚的时候我们走在钦江边上,江水流得很慢,在芦苇丛里面躲藏着鸟儿,水面荡漾着些许波纹,当鸟飞起来的时候就会带起一圈圈的涟漪来,老父亲望着水说道这个江比黄浦江还要清澈一些,能够看到底下的石头,女儿捡了几个鹅卵石,找寻到一块最为圆润的鹅卵石以后夹在了自己的课本中间,她要带着海豚以及这些鹅卵石回去,街道上面的房子并不高耸入云,树木很多,在窗户缝隙之中会飘散出来一种烟火味道,空气中混杂着水汽的气息,这些东西使得人内心很安适。
离开的那天,车上大家都很静。女儿睡得很沉,手里还握着那块鹅卵石。老母亲又说了一句“来了就不想走”。我回头看了看那一片水和岸上的那些人,有点。钦州的富足不是靠高楼大厦、闪亮招牌来衡量的,这里的价值是海豚能回来,港口可以稳步发展而不把这片海域掏空,手艺人可以把祖传的土和火留在自己手里,市场里的人可以把味道留在碗里,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种生活的样子,它不是炫目的富有,而是能够守住一方东西,按自己的步调过日子。
我回程的时候想到老汉说的话,不是说自然是无条件地慷慨的。意思就是人跟海相处久了就知道哪里能走,哪块地方应该让着点。他们在日常里做出一些退让来得到长久的好处。工人、工程师把港口做得大一点,但也想怎么样不坏掉“这口鲜”。作坊里的师傅用手把生活压进泥土里,把传统留在器物上。饭铺里的老板娘用祖传卤料做出来的汤可以暖到人。他们做的事都是很实在的线,连着自然和生活。
带着女儿的尖叫、 父亲的感动,母亲的安静,师傅的手劲儿,年轻人的图纸,我把钦州拼成一副日常的模样。离开的车上,窗外的平地慢慢往后退去,海、桥、港、老房子连成一串。我记下一句最直接的话:这个地方厉害的地方不是表面有多光鲜,而是守住了一点东西,在什么时候该干的时候就干,在什么时候不该干的时候就不干。那是城市高楼和繁华给不了的东西。回到上海后,女儿会把那块鹅卵石夹进课本里,翻开的时候可能会想起海豚的影子和老母亲的手。我们也留一块地方给自己心里放着,提醒自己什么是活出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