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贵州土生土长的人，从小适应了喀斯特地貌和山间云雾。这次去四川巴中走了一趟，回来之后一直想这座城市给我留下怎样的感觉。巴中属于西南地区，在生活节奏、街巷气味、山水样貌上都有它自己的样子，短短几天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留下了零碎的画面拼凑在一起便成了一幅清晰又温暖的印象图。

行程里把光雾山安排在最后一天，山里的景色跟以前见过的贵州山不太一样。秋天去的，山林里叶子已经变色，枫叶偏红，银杏叶泛黄，松树和其他常绿树还是绿色，林间小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有轻轻的声音，溪水从石缝里流过，水面干净看得见浅处的石头，路旁会跳来几只小鸟，树枝摇动的时候能听见细碎的响声，站在观景台上看远处一层接一层的山峦，有时被薄薄的云雾缠绕着，给视线增添了几道亮暗的颜色，比起我去过的那些大瀑布，光雾山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和冲撞感，给人的感觉更平缓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能慢慢呼吸的样子，山里面没有什么太多的商业开发，步道还有观景点都保留着自然的味道，很适合想安静地看看风景的人。

回老城的路上，走过了一个巷子，在里面有一间开了二十余年的小店，卖的饭是小陶罐煮出来的，店里没坐多少人，饭香肉香混合在一起，上桌的就是土陶罐焖出的饭。揭开盖的时候就飘出香气来，锅里放了土豆丁、腊肉和青豆，腊肉带着肥油，土豆也快煮烂了，米饭底下有些地方有点焦黄。调味没什么花样，靠着食材本身的滋味和一点小小的油脂支撑起来的一碗饭，巷口还有一种叫“鸡丝豆腐脑”，它跟我吃过的贵州豆腐脑不一样。 这里豆腐脑软绵，淋上红油，上面撒鸡丝、碎花生和榨菜，吃起来有层次，辣而不呛喉咙，小店靠当地人养活，老板是岁数不小的夫妻俩，两人各司其职，招呼熟客的时候话不多但很热情，在贵州也能遇到这样的饭店，不过能感到巴中的地方是口味不招呼的方式和店里氛围也带着当地人的气息。

古城墙在我心里留下的是很安静的印象，我在南龛石窟旁边那段城墙下站着，这段墙不高，灰青色的砖被时间摸出一层薄斑驳，上面长了苔藓，有些地方看得见模糊的刻痕，这种刻痕像很久以前有人随便留下的痕迹，不像现在刻意做的装饰。沿着城根往前走，四周没有商业街那种叫卖声，也没有为了吸引游客特意做出来的“古风”摆设，几位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里，手里拿着蒲扇搧风，聊些家常事。 他们说话带着巴中的口音，语速慢，从地里收成说到巷口新开的面馆，话题平常却很生活。偶尔有孩子从小道旁跑过，追着蝴蝶，脚步声虽轻快却不喧嚣，在静谧中添了动感。站在那里你会自觉放慢脚步，慢慢去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比起我在贵州见过的一些古镇广场和热闹集市，巴中的古城更像是日常生活的延续，不用刻意表演就能呈现本来的样子。

这些场景加起来，就是这个有生活气又有自然静美感的城市形象。街上的烟火味摸得着，城墙下的慢悠悠，山里的清静，各自独立又互相补充，吃一顿饭，一段城墙下的时光，一次山上的短步行，就能更好地了解这座城市的生活。

我是从小在山地和石灰岩地貌长大的，我对于山的理解里总是带着一种敏感：地形决定生活方式，气候改变作息，在人们的招呼声里藏着地域的习惯。巴中的某些细节跟家里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街上的小吃有着亲切感，老人们喜欢坐在树下闲聊。但这里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巷子里的罐罐饭、豆腐脑里的辣油、店里夫妻之间的配合，让我觉得巴中是在传承着老味道的同时也有自己的处理办法。光雾山树叶颜色的变化、溪水的声音、观景台上望出去的云雾，把另一种安静放得更大一些，让这次行程不只是城市里的点点滴滴，而是把城市的与自然连成一条线。

旅行的时间并不长，感受却很完整。没有太多城市喧嚣，也没有太过的旅游开发，巴中就像是把生活藏在日常里的人家，人们在街巷吃饭聊天走路，山里的路让你能停下来看水里的石头。这些具体的事物和场景，让我对巴中有了一些好感。我记住了城墙上的斑驳砖、树荫下的小马扎、罐罐饭里的简单配料、豆腐脑上的细碎花生榨菜、光雾山上落叶踩出来的声音。

走的时候，这座城没有大都市的光鲜，并不需要喧闹来证明它的热闹。她把日常当作一件值得留下的东西，慢慢的过着日子，不刻意去张扬。我是贵州人，对这种不过分张扬，保留原来的样子的生活方式有着同样的感受。我回忆起旅行路上遇到的人，吃过的食物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走得慢一些，听听更多人的谈话，在椅子上坐下来好好吃饭，离山水近些。这些看起来寻常的事情在巴中都有迹可寻，我认为这不赶时间、不做作、不铺张的状态是西南地区的本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