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桐城,世人最先想起的,大抵是六尺巷的“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那堵礼让的墙,砌着桐城派文人的谦和与风骨,成了这座皖中小城最广为人知的注脚。但少有人知晓,在龙眠山的云影松涛里,在桐城桂林方氏的百年故宅间,还藏着另一座“大观园”——它不是青砖黛瓦的园林,却是《石头记》里那座“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真身;它没有黛玉葬花的花冢,却埋着一个家族与一个王朝“一荣俱荣,一毁俱毁”的血泪史;它是方以智笔尖的家国梦,是脂砚斋批语里的忠义魂,是桐城山水间,比六尺巷更厚重的传奇。
这座“大观园”的根基,扎在龙眠山的灵秀里,更落在方以智祖籍方园的一草一木间。桐城人说“龙眠山出才子”,这话不假。方氏家族世代居于此,枕山而眠,沐云而醒。翼然亭的飞檐下,曾有少年方以智碾玉散诗,墨香混着山间清风,落满一纸家国情怀;泽园学堂的空地上,他也曾仗剑起舞,剑光劈开晨雾,藏着经世济民的少年意气;藏轩的窗棂边,他燃烛哲思书画,一笔一画间,是对天地万物的求索,亦是对华夏文脉的叩问。
方园的亭台池榭,是《红楼梦》里会芳园的原型,那错落的廊庑、摇曳的芙蓉,曾见证过方氏家族“烈火烹油”的盛景;而向北延伸三里半的土地,恰是方以智笔下大观园的疆域——那里藏着方氏女眷的才情与风骨,藏着明末志士的忠义与悲歌。后来,他把方园的风月、龙眠山的灵秀、家族的兴衰,都熔铸进一阕《满庭芳》里,这阕词堪称微型《石头记》,字字皆是血泪:
满庭芳
作者:方以智
锦绣园林,芙蓉筵席,从来狼藉东风。玉楼香泪,可惜弔残红。千古章台坑里,活埋却、多少王公。黄昏后,苍天偌大,没处放英雄。
晓窗蝴蝶散,变成花片,出入虚空。问桑田沧海,半晌朦胧。打叠千篇万卷,五更尽、枕上疏钟。惊心处,半生冰冷,只在一声中。
“锦绣园林”是方园,是会芳园,亦是大观园;“狼藉东风”是吹落繁花的乱世,是摧折忠义的烽烟;“玉楼香泪”是方氏女眷的悲戚,是金陵十二钗的哀歌;“苍天偌大,没处放英雄”,是方以智的呐喊,是宝玉的迷茫,是所有明末志士“有心补天、无力回天”的怆然。
凤仪里的潇洒园,更是藏着半部《石头记》的魂——这里的竹影婆娑,是潇湘妃子的孤高风骨;这里的冷月寒塘,映着黛玉的情与痴、血和泪;这里的书声与叹息,皆化作方以智笔下“文脉即国脉”的执着坚守。大观园的亭台楼阁,藏着龙眠山的飞檐翘角,藏着潇洒园的曲径通幽;大观园的流水潺潺,映着龙眠河的波光粼粼,映着凤仪里的池荷听雨;大观园里的姐妹,更是方氏女眷的化身:方孟式的刚烈,是黛玉的风骨;潘翟的坚韧,是宝钗的周全;方维仪的才学,是妙玉的清雅。龙眠山的草木,是大观园里的“千红一哭”;龙眠山的风雨,是大观园外的“万艳同悲”。
这座“大观园”的血脉,淌着桂林方氏的忠义。明朝三百年,方氏家族“功名奕世,忠孝传家”,出了三十一位进士,立了十四座牌坊。那时的方府,门庭若市,书香满院,恰如大观园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方孔炤官至湖广巡抚,在朝堂上为大明奔走;方以智年少成名,位列“明末四公子”,心怀经世济民之志。可一朝国破,大厦倾颓,方氏家族的命运,便如大观园的凋零。方孟式夫妇守济南,城破殉国;孙临与葛嫩娘守池州,血洒疆场;方以智流亡粤桂,遁入空门,却把满腔的家国恨,化作笔下的《石头记》。大观园的抄家,是方氏家族被文字狱牵连的血泪;宝玉的出家,是方以智“药地和尚”的隐遁;巧姐的荒村纺绩,是方以智失散女儿的求生——这座“大观园”,从来不是风月场,而是方氏家族的兴衰史,是大明王朝的覆灭录。
这座“大观园”的魂魄,藏在方以智与潘翟的笔墨里。方以智是“宝玉”,他把龙眠山的风月、潇洒园的晨昏、方园的记忆、家族的悲欢、故国的哀思,都织进了《石头记》的字里行间;潘翟是“脂砚斋”,她懂丈夫的“意淫”是“体贴”,懂“云龙作雨”是明清易代的隐喻,懂“千红一哭”是忠义之士的悲鸣。他们在龙眠山的茅屋里,一盏孤灯,两支笔,把一座“大观园”写得淋漓尽致。
如今再游桐城,六尺巷的墙依旧立着,诉说着礼让的故事。但当你登上龙眠山,看云雾缭绕,听松风呜咽,当你走进方园,摩挲潇洒园的斑驳石栏,低吟那阕《满庭芳》,便会听见另一种声音——那是方以智翼然亭下的吟哦,是泽园学堂的剑鸣,是藏轩里的笔墨沙沙,是大观园里的“万艳同悲”。原来桐城的风骨,不止在“让他三尺”的谦和里,更在“怀金悼玉”的忠义里;桐城的传奇,不止有六尺巷的墙,更有一座藏在山水与笔墨间的“大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