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车窗外的山一点点变平,江面流速也慢了下来。女儿靠在我的肩膀上,抱着她在宜昌买的布偶睡着了。列车穿过了隧道,窗外光影把一路记忆往脑子里推。回到家弄堂里还是那些缓慢的声音,黄浦江边湿气带着汽油味。我把这次出行可以带回家的东西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真正拎得走的是几股水的感觉:有冲、有静,在水面下的力量,这些感觉不是照片能装起来的。
去宜昌的念头早有,朋友讲那里的水是会动的,听上去像是夸大其词却很诱人,我小时候翻过一本旧地理书,上面写三峡段的山河景象,黑白照片里有峭壁和栈道,在我的脑子里就停住了。工作单位当年组织考察的时候也去过宜昌下属一个小县城,我记得那边的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不像上海附近那一座孤零零的山,去年春天,父母同我和女儿决定去宜昌度假,打算住五天结果住了七天。
出发那天上海下雨,到宜昌时却阳光灿烂。下了车站台上一眼望见路牌上写的“三峡”两个字,那字儿粗壮有力。我们先去了大坝。开车过西陵长江大桥的时候,车窗里刮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这味道跟黄浦江边的潮湿汽油味不一样。站在坛子岭上看大坝往下看的时候就能看见工程把江面拦起来的样子,没赶上放水那些在现场的人就跟我们说起了泄洪时候的情景,说水像成千上万匹白色的浪头冲下来,声音能把路上的喇叭声盖住,那时候江面上很安静,水色很深绿,水上面有些零零碎碎的光亮,江对岸的山壁是笔直的一片断崖,那种竖着的线条非常明显,女儿就把坝顶上的吊车指给她爸爸,她爸便给她说起大坝的作用就是控制江水,让江水流动按照自己的需要来。
从大坝出来,我们就去清江画廊。乘船游的时候,两岸的山峰都有形状,有的像架子突出,有的轮廓比较平滑,云雾卡在半山腰上,就像一圈白色的带子,船上有个上说,清江的水比西湖还要清一些,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我把手伸到水里头,摸一把清凉的水,水凉乎乎的又有点儿滑溜,手心还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和细滑感。
我们去了三峡人家,村子的路是石板铺成的,顺着坡走。吊脚楼外挂着红灯笼,竹竿上晾着土家织锦,在绿水青山里特别显眼。碰见一个穿蓝布褂的男人在编竹篮,他的手很糙,但动作挺灵活,编出来的篮子纹路细腻,男人叫女儿试试插竹条,说要有耐心,女儿笨拙地学着,最后编了个不太规矩的小样儿,午饭是在农家吃的饭桌上摆着腊肉炒笋,笋有点苦味,腊肉肥而嚼起来不腻,还搭了点糙米饭,父母吃了几口就说,这样的家常比上海那些讲究形状的本帮菜更好吃。
我们去秭归,看屈原故里。祠堂里面长了几棵桂花树,讲解的人提到了屈原在《九歌》这些篇章中写到过清江,我在江边站着,想要体会古人在望江时的心情,女儿在碑林前面认字,在她看到“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句话的时候就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就跟她讲,这个意思是说前面的路很长,要慢慢地走,走得慢一些就好。
三峡大瀑布是另一处,水从崖上落下来,水雾很大,走到水帘洞下面的时候衣服都会被淋湿,父亲在一旁说这水活着呢,有它的脾气,在那一刻能听到水的声音,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水分的密度,我们几个站得很近晒着太阳,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能干掉,但是耳边水声却不会停。
宜昌的吃食很让人印象,早晨摊子多,在巷子里能吃到当地的早点。萝卜饺子是萝卜丝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出来的,外酥里带汤汁,凉虾就是米做的,像小鱼苗浮在糖水里,吃起来软绵绵的,合渣把黄豆磨成浆再加菜叶煮,就能闻到豆香,炕土豆用土办法烤的,女儿最爱吃的,正餐长江鲜味足一些,清蒸肥鱼肉质细腻,吃一口就像豆腐一样滑嫩,蘸上醋味道就更鲜美了。 母亲觉得这个野生感比在上海吃到的鲥鱼更直接。炕腊肉炒蕨菜,腊肉是自己腌的,蕨菜有山野的腥味;炸广椒是把红辣椒切碎和玉米面一起下锅炸,辣得上汗但是停不下来筷子。爸爸喝当地的包谷酒说酒劲很大像这里的山一样很有力,我们买了三峡苕酥带回去,甜但不过分;女儿买回来土家小布偶准备带给同学
旅途中总是有很多反差,山有时静立着,有时被云雾压得很低。船娘的歌与奔腾的水声都在耳边;捞起来的水是凉滑的,吃下去的食物有咸有辣。很多触觉和味觉都留在记忆里。当地人过日子也是具体而微的,在村子里有人早起生火做饭,有人在门口收拾织机,还有小孩在巷口互相追逐打闹,我们跟一个老汉聊了一会儿,他编竹篮时手上全是茧子但速度很快,他对女儿说做事别着急慢慢来才不会错,那很直白我好像也能学到些什么。
一路走着,我一直在问自己几个问题。宜昌号称水电之都,这是地形水势原本的优势还是人们看水、用水、把水变成电的技术成就了它?三峡大坝这么大的工程,跟山水是什么关系呢?我看的不只是破坏,工程和山水之间有一种结合,设计要顺着山形地势吗,还是山本身就可以容纳这样的建筑结构?这些问题不是马上能回答出来的。吃食也好奇,这里怎么可以把川味鄂菜土家风味混杂在一起又不会冲突,河道里过去船只很多,是不是就是这些搬运生活物资的船把各种口味带到这个地方来的,或者本地的东西本来就有丰富多样,不同味道可以并存还能融合起来?
有些风景带不走,山在出城之后还是在那里,方言的音调也留在人身上。我们只能带走一些具体的东西和模糊的感觉:几包苕酥,女儿的布偶,对水的印象,在回程列车上我盯着窗外的河,想起白天站在坝上看过的深绿与洼地里流动的力量,在表面下的动量是看不见的,却能在某些小事上感受到,比如船靠岸时的弹力或者瀑布下被水雾打湿的那种突兀。
旅行中有许多小小的亲子互动,爸爸解释大坝的作用,女儿提问,妈妈注意到水很清,我们尝每一种新食物。这些细节让旅途不再只是游客的走马观花,而像是一场家庭的合作演出,人和景互相作用,景也会因为人的注意而变得不同,在三峡人家的小巷子里,我听到了童声、织机的声音,还听到老人讲过去的故事,老人说话没有修辞,都是当下能用的知识。
我有一些问题是开放着的,有些疑问或许得再听本地人慢慢讲讲,有的问题也许就是没有答案,留个悬念也挺好,把这些问题放在心里,有时候比一开始就搞清楚了还要舒服一些。这座城市还有它的江河、有时温顺有时不安分的流水和人们的日子,拼凑成一张还在变动的地图,回到上海,弄堂里的慢悠悠还是在,黄浦江边的味道也不会少,但是那宜昌的一周里捞到的清凉,还有几处被水冲刷出的记忆会在我心里待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