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的计划是从北方出发，在潮汕待七天，行程表上写着揭阳一晚、汕头两晚、潮州两晚。但到了揭阳住下来后就延长了，先是多住了几天，最后在这里停了二十多天才离开。同行的丈夫也没想原计划会改变，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来，嘴里还说“要不我们再住几天”，那是真不想走。

住的地方离榕江不太远，白天和黄昏的时候，榕江总是能在视线里出现。清晨时分常常有雾，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江风带着植物和江水的味道。走到江边的步道上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距离，在那条路上很早就有人出来散步了，有的人在慢慢地踱步，有的人手里摇着蒲扇用潮汕话相互问候着，路边的台阶还有石凳上面坐着人，简单的几句对话就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样。

江上停着许多小船，渔民把今天打到的鱼堆在船舱里，有小鱼也有青色的河虾还有各种各样的贝类。有人抽着烟，烟雾和晨雾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停下来仔细看看远处桥的影子在雾中模糊不清，在岸上的芦苇和偶尔飞过的水鸟以及被划开的水面形成了一幅安静的画面。等到雾散了以后，江面呈现出淡淡的绿色像是一条带子围住了城市，两边都是老式的骑楼墙上还可以看到以前店铺留下的痕迹。

街上早餐摊很多，骑楼底下慢慢热起来，有油条味道。赶早市的人挑着篮子来买东西，一摊摊开，摊主忙着摆货。早市很早就开始，五点多就有人声，这里的市场有自己的节奏，青菜带着露水，鱼在盆里还跳，水声和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卖菜的熟练，称菜的动作很快，常常多给一点分量，大家都是最直接的方式做生意，讨价还价是常事。

粿是早市的一大块，很多种。红桃粿的皮用的是红曲，里面包着糯米、花生还有虾米。鼠壳粿外面的皮带点青色，里面的馅儿可以选豆沙也可以选芝麻。菜头粿里头装的是白萝卜丝加米粉，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作者跟先生经常就跟在人群后面走，看着摊主们怎么做出这些粿来，听着买的人跟卖的人说普通话带着地方口音，在那过日子才真的像回事。

骑楼下还有好多老店铺，卖茶叶的、咸菜的、修钟表的、做粿的。老板守着铺面，过着安稳的日子。有一回我走进一个小茶店，遇到个老头儿，头发已经花白了。他那茶是一棵单丛，泡茶用的小瓷杯小瓷壶，头一两口是洗茶的，到第二第三才出味来。老头很熟地在锅台上边坐下来，动作特别沉稳，仿佛每天都在这么做事情似的，我就坐在那儿喝茶。快走的时候他说，你给我带半斤茶回去吧。说：“你用滚烫的开水冲啊，水开了就倒进去。这得泡三遍才能好喝。”

邻里之间关系很简单。隔壁有个六十多岁的阿婆，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挑菜，她教我怎么做薄壳，先用盐水泡两个小时，然后炒姜葱，最后加酱油和辣椒，她经常做很多东西给邻居吃自家做的咸菜、菜脯还有凉茶。民宿老板娘会每天泡工夫茶做简单的家常早餐，她会指着当地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一一告诉你，跟她说说话就能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粿条汤，常吃的一道菜。店老板五十岁左右，要凌晨才开始熬汤，用整只大骨加几把鸡架熬的奶白高汤，粿条现剪好再现场下锅煮，特薄很软易入味，瘦肉或猪肝、鱼丸或虾丸，店家会多放一勺鸡汤在里面，顾客喝着感觉实在一些，吃的也不难，就是热滑两样，在早上吃完有劲。本地还有牛打火锅的做法，牛肉鲜肉片切成盘上给客人眼前切出来按部位分，锅里清水生姜葱就好，全凭肉好吃，里面可以调沙茶酱撒点芹菜叶子进去，涮个七八秒就熟了，嫩一点。

还有砂锅粥，米粒煮到烂熟的有虾蟹粥、排骨粥、水鸭粥，做法里经常加入瑶柱和香菇提鲜，粥口感稠且滑，适合当晚饭或者清晨吃。当地还会有各式各样的腌菜，咸菜脆脆的很好下饭，菜脯用来搭饭最合适了，跟鸡蛋一起炒是家常的做法之一，橄榄菜也是油润香，民宿主人会把这些家常菜放进密封罐给客人带走。

城里有几个能看见历史的地方，进贤门是老城的一个标志。青砖黑瓦，屋檐和拱角的样式可以看出年份，门前常常有人坐着聊天，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小摊子也经常在那里叫喊着售卖，老街上的石板路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木头门上铜环还有墙角长出的一片片青苔都显示出了时间有多久远，德安里保存比较完好的一个老村落，在这里府第样式的房子有很多，围龙屋与四合院也不少，那些砖雕木雕做得精细的东西还能看得出来一些模样，灯笼挂起之后墙上就会留下斑驳的样子，给人一种很旧的感觉。

手艺人在城里能看到。修竹篮的老人，他家传的手艺，年轻人都不太学。老人手里拿的工具不多，但动作很熟稔。这样子的手艺和老屋一起，成了地方的记忆里的一部分，在节庆的时候会表演英歌舞，鼓声很大，舞者穿着彩色的衣服，手里的短棒上下翻飞，腰间的铃铛响起来，他们做这个是为了把不好的东西赶走、祈求平安，场面热闹得很。

日子被许多琐碎的小事填满。有人会在菜市场里慢慢为你画出去一个地方的路，顺手再给你送一两个橘子爬山的时候遇到的一个退休医生，会帮忙处理你的小伤口，并且递上自己的药膏帮你按揉。民宿里的夫妇会让你吃当地最地道的菜，会告诉你外地人少放盐、少辣一点。结账的时候他们会说“都是朋友”，然后多退你点钱城市没有太多的高楼和夸张的景点，它的吸引都在生活的细节里沿着江边走一碗粿条汤，一杯工夫茶，晚上看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这些日子里让人觉得安心。

文化的传承不是挂在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每天门口摇扇聊天的人，是年轻人跟着鼓点学舞的场子，是手工活一代代传下来的工具。喝工夫茶不只是喝茶的动作，在这里它也是一种待客方式，小茶壶、小杯子，慢慢泡来慢慢喝，就有机会坐下来听一会儿话，店主们说茶叶从哪里来，搓一搓茶叶的香气，这些琐碎的小事让生活变得有规律。

被这些事吸引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像每天呼吸一样。作者和丈夫会想未来是什么样子，在榕江边有间小屋，每天早上散步吃粿条汤泡杯工夫茶，晚上看着江面灯光，想象里没有大城市喧嚣只有把日子一点一滴填满的认真。揭阳留在记忆里的，是山水食物是一些老的手艺节日的声音，也是人与人之间简单的好意，那些细节构成了温柔实在的城市让人一次次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