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山间醒来，窗外是山和水，屋前总有鸟叫。推窗可见雾气笼罩的尖峰，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土腥草香。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日子慢悠悠地过着，有人去茶园采青叶，手握新鲜的嫩芽带回家用清水洗净，在炉火上慢慢煮制，那里熬粥最擅长柴火慢炖，皮蛋瘦肉粥、鱼片粥粘稠顺口，配上当地的酸笋或者咸菜，简单却很暖胃。山脚下村庄里见多了这种清淡吃法，吃饭要原汁原味，调味不能太重椒盐酱料，保留食材原本的口感。
走到溪边，能看到居民在石板上洗菜洗衣，水很清澈，春天可以碰着新鲜的笋，叫做骆坑笋，口感脆嫩，经常切成薄片快炒或者和肉一起煲，能吃出山林里的味道，家禽大多都是散养的，鸡就在山地里啄食虫草，肉质比较结实，白切之后蘸上姜葱油就能尝到原本的味道，北江下来的好吃的鱼也会出现在餐桌上，鲩鱼，河虾，黄骨鱼这些适合清蒸或者是用沸水烫熟，汤汁清淡甜美，在午后的时候有人会在屋前泡高山茶，茶香里带着点兰花的气息，杯子口冒出热气时还藏着一点山色的味道，村子里面有瑶族村寨，衣服的颜色非常明亮，村民在过节的时候会打鼓跳舞，唱山歌，晚上常常会有篝火的场面，古老的庙宇和石桥零星散布于山间，历史与自然共存。
从城市边缘出发，开车两个小时就离开工厂和车流，到这些山水。路途中地貌开始改变，喀斯特地貌出现，英西的峰林是片石柱林立的地方，晨雾缭绕着山头，就像石头堆起的一片尖塔。溶洞中有暗河还有钟乳石，溶洞里面的空气很湿润，石笋、石幔各种形状排列在一起，在灯光下显得层次感很强。洞里有水声也有回音，并且脚下踩着的石面上有些湿漉漉的感觉，拿手电筒走过会感觉到凉意。附近古寺大多建在半山腰或者河边，老树环绕着寺庙，香火与钟声偶尔传来，一片安静。
这些山水引来周边城市人来短途游，徒步，骑车，溶洞探秘，泡温泉是常见活动，冬天时，温泉成了重点项目，大家在温热的泉水中泡着看山色，身体和心情都放松下来。河道两边有古栈道和峡谷遗迹，可以乘船从水面上听船工说故事，在船上经过悬崖和旧栈道的时候会感受到历史延续的感觉，整个山上人的生活都是跟着大自然走节拍，过得慢又稳，清新鲜美原汁原味。
离开山水，回到珠三角另一侧的城市景象就完全不同。那边工厂多，厂房连片，机器运转发出持续的噪音，在城镇里走一走能看到为不同产业配套的专业街区，有的镇家具生产集中，成片车间摆放着木料和砂光机；有些镇服装加工聚集，车缝台与成衣堆得满满当当；又有些地方电子制造发达，零件装配、测试线占满空间。城市的底色是制造业，生产线的节奏支配了人们的生活安排。
尽管厂房多、 机器声大，但生活不冷漠。厂区外面常有棵老树，在树荫下放个小马扎，工人休息抽烟聊天的地方。清晨的街边已经有人开始卖早点了，蒸笼里冒着热气，粉面和粽子摆出来等客人来买。道滘裹蒸粽是这里很常见的一种早餐，糯米里面包着五花肉、咸蛋黄、绿豆之类的馅料，用粽叶捆好之后放进锅里蒸熟，吃的时候米和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里面的肥油都带出香味。还有就是用骨头大火熬出来的汤底做成的濑粉，上面铺着皮脆肉嫩的烧鹅，再加一勺蒜蓉辣椒酱，口感直接。
早高峰里不是写字楼里的白领，而是骑着电动车或者自行车的人群涌向厂区的方向。一排排的电动车队伍整齐划一，像城市中硬朗的一天，人们上班的脚步看起来很踏实，好像在期待着生活的样子。饭桌上选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早茶那种分层点心在当地少见，大家更看重一顿饭能不能吃饱、能不能补足一天的能量。
城市的小吃和家常菜也是这样，虎门有名气的膏蟹蒸熟后蟹膏饱满，配姜醋味道鲜明。厚街腊肠大多用本地猪肉灌制，日晒风干以后风味稳定，可以蒸也可以炒，吃起来咸中带甜，油而不腻。小馆子和夜市是社交场合，朋友围着小桌喝几瓶啤酒，天南海北地聊天。夜市摊位上卖衣服、配件还有各种小吃，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形成一个热闹市场景象。
历史文化元素也散落在城市生活中，虎门的炮台遗址在江边，残存的石墙和炮口对着珠江口的方向，上面还有历史刻痕，游客来的时候能看到这些遗迹与水面的距离。市区里也有古式园林，在小而精致的庭园里放着亭子、廊架和老树，有时候还能看到老人下棋或者散步，园林里的树木跟远处机器的声音同时存在，有种并置的感觉。
夜晚过后，城市的节奏在傍晚之后慢下来。工人从厂里出来，有的回去做饭，有的带着孩子出去散散步，有去球馆打球的，也有去唱歌房的。生活在这白天与黑夜之间切换着，在白日是生产，在夜半则是私生活的放松。城市虽然忙碌，并不是毫无喘息之机地压迫，人人按自己的节奏安排休息和娱乐。
把山水和平原的两种生活放在一起就能明白广东有多丰富，一个地方是工业和市井为主，强调劳动、实用；另一个地方是山水基调，强调清新、自然。两样东西各有各重，没有好坏之分，住在城边的人周末可能会去山里放松一下，山里人也会上市区买东西办事，互相补充。
我是广州人，走在这两种地方都有感觉。广州的老街茶楼是生活的一种记忆，在东边的工业小镇和北面山水之间，广东的生活有多种可能性。工业区可以工作也可以成长，山间水畔能休息也能养身，这两种生活方式支撑着这片土地上的日子。
最后可以看见，岭南不只是一种景象，在工厂里有机器声响起，在小摊前能闻到烟火气息，在山谷中听到鸟鸣回响，在溶洞内听见水声流淌，这些都是这里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在不同的环境里找到自己的节奏，日子里有踏实的忙碌，也有清澈的闲适，不同地方有不同的风景与生活方式共同组成了这片土地的模样，是值得去了解并记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