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长沙的街巷就被炒辣椒肉的香味叫醒。巷口粉店一开门，铝锅碰出清脆的“哐当”，自行车铃声在窄巷里来回响，吃粉的“嗦”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街上人说话声音快，走路带劲，喝茶用的是厚重的粗瓷大杯，要是动作慢了就跟不上这街上的节奏。这里的人活得很快，性子很急。

有一天早上，我忽然觉得想出去走一走，想去江西。先是到赣州，然后去宜春，我以为省里的城市都会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到了赣州之后就发现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很快就破灭了，赣州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稳、温，天更高更开阔，云像是走得慢了一步的样子，老房子并不高，灰蓝的墙面砖缝里常常能看到新长出来的草，整个城市看上去古朴又沉着。

有人说赣州是“宋城”，城墙用的是旧砖，砖头经历的时间长了，缝隙里会长青苔，常年踩过的地方把某些砖踩出凹陷。这些细节能感受到时间的过去，也能感觉到这座城有人来人走。城里有几条河汇合，章江和贡江在城边会合成赣江，街头有个老人指着地图似的河道给人讲着这几条河流是怎么样的走向，嘴里说着话带着熟悉与骄傲。他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指关节有些肿大但手的动作不乱。这些人在这里住了家，子孙辈都在这里住过好几代人。有人直接地说城墙还在家里人的影子就没有离开太远。这样的一句话说明这里的人都把根留在这个地方，在生活的安排上是有定数的。

巷子里有摊做酿豆腐的，做这道小吃的是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她围着蓝布围裙，手上粘着豆腐渣。做事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到位，把豆腐切好，挖馅，塞进肉馅和香菇，放来，馅里带着香菇味儿，辣味也不是猛冲的那种，而是慢慢渗进去，在胃里暖烘烘的，街上还能看到端着碗米酒的老头儿，送脐橙的布包里装着一颗颗黄澄澄的橙子，果肉多汁，尝起来带点酸，不会觉得腻。

赣州早市有序，摊子摆得紧而不乱，青菜带泥，卖鱼师傅手脚麻利但神色平静，买菜的像去邻居家串门，买卖夹着问长问短。大妈去买萝卜，常多拿一根小的给老板，两人笑着约下次再来，这种事城里天天发生，让人感到熟悉。赣州人大多来自客家，说话带着客家腔调，尾音重，聊的都是家里的地和老人，讲求实在，街角杂货店老板有个盼头，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总想着孩子学成回来，很多人都说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安稳。

我在赣州待了三天，走街巷、吃路边摊、在江边坐会儿，没特意去几个景点，看到的是市井里的人间烟火。赣州就像赣江的水和老城的砖，看上去很平静，但里面藏着力量，日子过得下去。

从赣州到宜春坐火车大概两个小时，路上的景色变得越发绿色山更厚实稻田开得越阔视野也更加开阔。我对宜春的第一印象就是软，风是柔软的空气里带着水汽说话的声音比在赣州轻一点住的地方离温汤镇不远去泡了温泉，温泉周围种着桂花池边摆着竹椅白毛巾叠得很整齐旁边还有菊花茶泡的时候有点放松，在旁边的阿姨给了我一杯她上山采回来的野菊花说泉水里面有很多微量元素经常喝对身体关节好一些人在这里泡温泉就像在家里一样下班之后就来泡个温泉再回家煮一碗面这样的日子看上去很普通但是也很讲究舒服。

菜市场有个炒粉摊，老板二十出头，穿白t恤。锅铲“哗啦”声不停，鸡蛋敲破就拌到粉条里，粉条细细的有嚼劲儿，不油也不腻，熟客张姨来买时多放些青菜，两个人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闲聊，就像老朋友一样。明月山脚下有一家农家小馆，夫妻俩一起做菜，笋干带着山里的味道，自己晒的；豆腐现磨，汤味鲜美，喝一碗还想要再来一碗。山腰上雾常常缠着树，远远看去就是一层薄纱。农家女人眼神软绵绵地跟山上的雾气似的。

宜春被称为“药都”，樟树镇那边药店很多，门口经常有人把草药摊在阳光下晒着。艾草、薄荷、金银花这些药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味道有点苦。看中医比较正式，老中医给人看病时把手搭在脉上很安静，开的方子语气慢条斯理，字迹工整，一般会先给短期用药方案，说吃完七天再过来复诊。这种看医生的方式是种小心谨慎又耐性十足的表现。宜春人平日里坐在茶馆泡一整个下午也很常见，在赣州稳比的时候，多出了一种知道享受的感觉。

把三地放在一起长沙就是快的那种，有人觉得长沙人烦躁也有人把它当生活必需。赣州过日子稳一点，日头不慌不忙，讲根脉和传家。宜春过日子软一些，讲究舒适感慢活的乐趣。饮食上也有区别，赣州的辣是一点一滴慢慢渗透进来的那种味道，先温和后入味；宜春人的辣就更浅、更好克制些，点到即止。穿着用具也不同，赣州多蓝布衫粗布的生活物件给人一种很朴实的感觉；而宜春街上能看到碎花衫还有更多的柔面的外显。

路上看到的每一个场景都是在说明这个地方不是一面的，江西就像一块布上缝了各种各样的布片，每一片的颜色纹理都不一样。赣州的稳和宜春的柔并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把它们放在一起才更能体会这里的生活。两个地方不一样让一个习惯长沙快步走、说话快的外人觉得新鲜，在急促中住得久了就容易忘了还有另一种生活。离开长沙到赣州和宜春去，我看见不一样的日常，也试着慢一点走路、吃饭，听别人的故事。

回长沙前那一晚，我把这这几天碰到的人和事情，在火车上翻了一遍。赣州像一块老砖头，踏实沉稳，有份量，宜春就是山里的雾气，轻柔地滋润着周围的事物。两种不同的生活滋味混在一起做汤，有的是扎实的慢功夫也有人间温情。这次去赣州待得少，不能说我有多大的收获改变或者感悟之类的，但是心里觉得多了一层东西，好像回来的时候能缓一缓，慢一点没有错。其实赣州和宜春都还挺值得一走再走，看到更多细枝末节之处的风景，吃各种各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