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原那天,坐大巴朝西南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上风景慢慢从城市的整齐变得低矮的村庄和翻耕过的田地,行了一百二十公里左右,车到站就是孝义,下车第一感觉是空气里有生活的味道,不像太原那么开阔庄重,更多是温暖熟悉。
走进城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中阳楼了,当地人口口相传着像半个还在天上的楼一样站在街心上四面都有路活生生的地标。楼是全木结构的,有四层带着四重檐屋顶是十字歇山瓦用的是黄绿琉璃瓦,屋檐角上有几只脊兽风一吹就仿佛要动起来一般。走近一层往上看藻井上面的图案还是老掉牙的八卦形状柱子上还挂着一副木刻对联强调孝义二字笔力粗劲有力。楼前边的石刻没有装玻璃罩直接立在那里手伸过去就能摸到刻痕石面上凹凸的感觉历史就在指尖上。
中阳楼下是市井。西南角上有早间做早点生意的人,在那摊前炸着油糕,摊子上热油把面糊往里一丢,一时之间香气和热气就从里面冒了出来顺着空气朝外面散去。东边站着个补鞋的老人,盘腿坐着地面上有一把锥子一把砂纸没停下过一刻工夫似的,针脚走动的声音很是清脆。楼梯底下蹲着一个摆着卖核桃的女人,她热情好客递了样品给你看这核桃壳薄仁大咬下去还有油香味儿,人常说行孝仗义,像是一句家训一样,渐渐便成了这个街巷的习惯。
离阳楼不远处就是孝河湿地,河道不是直的,顺着地势弯弯曲曲流着,两岸芦苇齐腰高,风一吹就如绿浪一般翻滚。湿地不像城市的公园那么规整,野性更足一些,木栈道踩上去会“咯吱”作响。靠近木栈道的水面上像碎了一块镜子,云的影子、跳来跳去的小鱼都能看见。有人在浅滩里洗衣裳,妇人坐在石头上用木槌一下一下敲打衣物,水声和笑声掺杂在一起。芦苇后面坐着钓鱼的人,坐得很久,动作也很随意,似乎能不能钓到鱼并不重要。小贩推着车卖酸枣,外面红红的,咬一口先酸后甜。水面荡起的波纹一起摇晃起来,这时候孝河就像一条活生生的河一样,而不仅仅是风景而已。
老城的街巷保存得还算完好,青石板路走了很久,缝隙里长满青苔,走上去滑溜溜却脚感温润。街两边大多是黑瓦白墙的老房子,木构架上留着岁月的印迹,店铺门面挂着褪色的牌匾,“杂货铺”“老醋坊”之类的名字依稀可辨。巷口边一棵老槐树,老人们围在一起下棋,棋子落下来发出啪嗒声,孩子们穿着校服从旁边跑过,向老人借橡皮的一来一回像是邻居间的事儿。
进一家杂货铺,东西还是按照以前的样子摆着搪瓷缸啊铁皮饼干盒之类的。店家是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缝鞋,手很巧针脚也很细密,说这店铺开了好些年头了四十多年。柜台上角放个陶罐装酒,店主会讲起过往的晋商路过歇息带的那种酒的故事,老太太从家里拿来烤好的核桃味道有点木屋的陈味闻起来就很熟稔。
巷子深处有个小戏台,皮影戏班排在那儿,舞台不大,简单布置着,一块白幕,一盏麻灯,坐席也不多,白幕上能瞧见影人的轮廓,孙悟空之类的角色会跑出来,柳树或者其他人也清楚,皮影是黄牛皮做的,薄得像纸,面部虽小但表情分明,艺人用竹竿操控,手腕要稳,动作需灵巧,配合锣鼓和唱腔,演出能把人带进去,做皮影的技术很复杂,选皮、刻形、上彩等环节超三十道,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姓侯的老艺人会在后台演示,粗糙的手掌和精致的皮影形成对比,让人看出手艺的坚守。
城里还有一个胜溪湖的小公园,像城市的后花园。小而精致,能感受到苏州园林的影子,也能看到北方的朴实。竹林、石板路、小湖还有亭台,水清鸭游得自在,石凳上有人闲坐。不像大城市里的公园每个地方都有人占位置,来了就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聊天,有大爷在亭子里拿毛笔蘸着湖水写字,还会请路人来试试看,写字的过程会让人静下来。
对比太原和晋祠,孝义的感觉就不一样。太原是大气的规矩;晋祠是有历史感的庄重。孝义更贴近生活,街巷里的烟火气很浓,就像是能摸到的时间。这里没有高楼的大气,也没有古祠的庄严,但有油糕的香甜、皮影的灵动、老街上流淌的孝与义。当地人嘴边念叨着那些家训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它藏在街角摆摊人的笑脸上,藏着老人下棋时的眼神里,还藏着孩子叫一声“长者”的礼貌中。
有人把孝义当作“百强县”,这个名号有它的好处,不过对我而言,城市的美好之处在于平日里可以抓到的点子,就像早点摊上冒起的一股热气啊,皮影班后台放着一张被修理过许多次的凳子呀,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盘棋,这些要比榜单更加实在一些。
给要来太原的人一点建议,别一下飞机就奔所谓高楼或者热门景点。慢慢走到中阳楼下感受市井的步调,让孝河等一天日落再过去,踩着青石板走巷子把皮影戏排进行程,在湿地栈道上听水声和摊主聊本地小吃。这样不必跑太多地方却能留下一些细微的记忆。
回到太原之后,孝义那些细碎的事物就会在脑子里翻腾起来。皮影子薄得像纸的那种感觉、老醋里夹着的那股酸香、早点摊上的油糕手心里的温热…这些东西都不大也不太轰轰烈烈,但是足以把一个地方和生活连在一起,每次想起来就像是把手放在那块旧石刻上一样,能摸得到纹路,也能感觉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