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收拾妥当，站在老屋门口时便生出了一种不愿离去的感觉。离开之前几个小时里我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倒了又倒一遍，想要带走一些东西：几片茶叶，几包瓜蒌子，还有些半成品米饺，几张和陶匠聊天的照片。那天从陕西坐高铁到安庆，再转小巴，走了大半天才走到。路途遥远人有些累，不过脑子装的东西比箱子多。

到潜山的第一眼不是游客中心也不是高高的牌楼，而是很多条没有太多装饰的街道。主要的路面是不平的柏油路里掺杂着碎石子，车子开过会有轻微的颠簸。空气中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不像关中那边闻到的是黄土味儿重，这里的土和植被带给人的感觉要轻一些，在这里呼吸会让人觉得很舒服。以前听人说过潜山是个“皖之源”，等真正待在这里以后才知道这句话里面藏着它的温度。住了五天之后就越来越不舍得离开了。

从关中平原一路过来，沿途的风景慢慢变化，先是麦田和高大的白杨树，后面就是一大片稻田竹林。路边偶尔会看到插着稻草人的田埂，河边也会有牛在吃草。坐小巴的时候司机用当地的方言跟乘客聊天，还指前面的天柱山说这山是“裹着雾儿”的，不像陕西那边的山直上直下的，这边看起来比较柔和，云雾也比较多。

镇上找吃的不难，街角有个小馆子的阳春面很好吃，汤是清的不腻，面条软，锅里还带着一点猪油的味道。老板娘送了一杯自家做的野茶来，味道淡，喝起来还有回甘，在店里坐着听老板讲山里的近事，觉得时间过得慢了下来。

靠近山脚的神仙谷有条小溪，水清到可以看见下面的鹅卵石，孩子们卷起裤腿在浅水里摸螃蟹，笑声响亮。树沿着溪边长得很不规则，朝四面八方伸展着枝丫，有点野气，这里的风也不干，带着水汽，吹在脸上能把你从紧张里放出来。

天柱山是来潜山必去的一座山，它属于安徽三大名山之一，也是世界地质公园。与华山那种险峻不同，这里以云雾出名，上山的路大多都是石阶，坡度很陡，木质栏杆粗糙得能看出来工人挑着矿泉水、方便面和山货往山上走。这样的人在路上不时出现，说明这座山还有日常的山地生活气息。

山里的雾变化快，早上一阵从树间流过，半个小时后可能就散了。导游说雾像活物一样动来动去。半山腰有一个炼丹湖，湖水是碧玉的颜色，有几棵松树斜伸到水里，在湖边有人拿竹竿钓鱼，村子里的人说这里就是葛洪炼丹的地方，站在湖边感觉很安静，很多人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天柱峰是一块花岗岩巨石，上面有人刻字，各种各样的石头像猴子、像桃子。上山的路很陡峭，休息的地方很少，走路得靠自己的节奏。到山顶的时候云雾缭绕，能看到不断变化的风景，看到几个年纪大的人一步一步地上来，旁边的小年轻就会竖起大拇指说好，这种陌生人的赞美有善意，这里的人脉比较温柔。

下山的时候在路边碰到一个卖茶的大妈，现场就用山里的泉水给我泡了一杯云雾茶，那茶汤是兰花似的香气，喝起来回甘。我就带了些茶叶回去，后面再泡着慢慢喝，味道就跟这里喝的一样。

陶的部分在我心里占了挺大的比重。痘姆古陶村有一千年的陶艺历史，土窑和木柴的味道都在这里存着。村墙上有整套的陶器制作流程图，从揉泥到拉坯再到入窑的过程被画得清清楚楚，村里有个吴师傅五十多岁，做了几十年陶，用的是本地一种软土，捏起来凉凉的，很舒服的感觉，成品大多数是土黄色的，一般不上釉，拿这种陶器具装茶或者酒，手摸上去不会烫，适合日常使用。

做陶要慢慢来，揉泥把空气排干净点好，拉坯手劲得均匀些不能急，泥土里有特别的矿物质在里面，这东西做成啥样子就带着自己的味道。表面刻竹节纹或者贴小动物那种感觉，圆溜溜的不像我陕西那边看到的字和器物那么威风凛凛，这边的东西更温顺一点，土窑烧制也是个技术活儿，先晒三天再烧一天，窑龄有时候是一家人传到几代人的事情，掌控炉火很重要，火太大容易炸开裂口子，火太小就不结实。

村子里很多老屋都是白墙黛瓦，门口挂着红灯笼和陶盆，门前放着多肉植物。感觉生活气息很浓。村里有人在说用过十几年都没坏的陶碗，对手艺的信任就包含着时间的证明，现在年轻人都开始学这些手艺了，不想让这门手艺失传。

吃的方面，潜山偏爱清淡鲜爽，阳春面、米饺以及本地的蚕豆酱都有地方味道，米饺皮是米粉做的，里面包着笋丁和肉末，店家说蒸着吃最好，皮会变得透明，馅儿也嫩一些，把它煮了容易烂掉，这一点店里人会提醒。还有一道山粉圆子烧肉，用红薯做成的山粉圆子，外皮金黄糯软，跟五花肉一起炖，甜香可口，瓜蒌子汤就是把晒干的瓜蒌子同红枣枸杞一同煮出来的，汤味甜甜润润的，农家散养的黑猪肉红烧之后肉质很软而且入味，没有工厂猪那种味道，配上粗粮米饭最合适不过，敬亭绿雪这种茶要用大概80度左右的山泉水来冲泡，茶叶舒展开以后呈淡绿色，带着兰花香味，喝起来回甘明显。

老街里买东西，卖东西的人会很耐心地教你吃法、怎么保存。我买了瓜蒌子，蚕豆酱和几个半成品米饺，店家教了蒸的方法和保存方法。买茶具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潜山的紫砂跟宜兴是一样的，以前还有过“南宜兴北潜山”的说法，这事儿在当地流传着，说明这里的手艺也有自己的历史。

跟人打交道算是这次旅行里比较让人难忘的部分，潜山人的性子大多都是内敛又温和的，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做事慢条斯理却真挚热情。街上有陌生人走路时有人会主动给你带路，店里老板娘给客人多放两筷子菜或者伸手帮你指路，住在农家院里王大哥夫妇用井水给我们洗了脸泡了茶，早上晚上都这么干，非常朴实。一次在山上迷路的时候碰见一个放羊大爷，他看见我就过来带我走，一边带我一边跟我讲着他对陕西的向往，镇上有个小姑娘自己当导游带着我看八宝宫，把那里的故事说得很清楚，年轻人对自己的家乡文化了解并且愿意分享这一点我很喜欢。

潜山不是被商业包装起来的景点，没有熙攘的人群和很多做作的商品，这里有的是真正的山水、手艺与人的生活。你可以看见真实的生产场景，日用器物，原生态的风景。这样的状态我愿意多留一些时间慢慢感受。

给想来的人一点建议，早晚温差大带件薄外套。想要吃地道小吃就去老街的巷子里转一转，别光想着去大饭店。上天柱山不用急慢慢走可以看见雾的变化也安全些。

离开那天，我把自己对潜山的记忆当做一个安静的人记住。这里的人都很低调，什么事都不声张、不吵闹，就那样过着自己的日子。跟陕西那边的直爽热烈比起来，这里表现得更温和细腻一些，两地有各自的特色，看的人感受也不同。

回车站之前又回想一遍没做的事，还想再吃一次米饺，还想再跟吴师傅坐看他在窑边调整炉火，还想再爬一次天柱山慢慢走等不同时间的雾来帮我换景，带回去的东西和想法很多心里有一个希望过段时间把这些还没做完的事都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