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平壤整洁得近乎肃穆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八月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过道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李英玉站在车前部，手握话筒，声音清脆得像清晨大同江边的鸟鸣。
“各位朋友，右手边是我们著名的千里马铜像，它象征着我国人民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奋斗精神。”她的中文流利标准，每个字都带着真诚的热情。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高耸的铜像在蓝天下熠熠生辉。但我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幅景象吸引——在铜像后方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建筑工人正在午休。
他们坐在树荫下，每人捧着一个大号铝制饭盒，里面堆着冒尖的白米饭。米饭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而端着饭盒的手却黝黑精瘦，青筋凸起。一个年轻工人正埋头大口吃着，腮帮鼓动得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咀嚼上。
“李导，”我忍不住开口，“他们一顿要吃这么多米饭吗？”
李英玉转过身，循着我的视线望去。她脸上的职业微笑微微一顿，随即绽放出更深的笑意，那笑容里有种我能辨认却无法完全理解的光彩。
“是的，那是重体力劳动者的标准午餐配给。”她走回我斜前方的导游专座，侧身看着我们，眼神明亮，“大约一公斤，也就是两斤米饭。他们上午要扛水泥、搬砖头，下午还要继续工作，需要足够的能量。”
大巴恰好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工人们吃饭的景象更加清晰。我发现尽管他们身材瘦削，但动作利落，吃饭的速度快却有序，相互之间偶尔低声交谈，还会露出笑容。
“可是，”我身旁一位来自新加坡的阿姨轻声说，“他们看起来好瘦啊。”
李英玉点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们的国家经历过困难的时期，”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建设发展的道路上奋斗。是的，我们的工人可能没有其他国家工人那样的体型，但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她指向窗外。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吃完最后一口饭，正仰头喝水。他的脖颈线条紧绷，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用手背抹了把嘴，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种笑容爽朗、毫无阴霾。
“你看他们的精气神，”李英玉的声音里有一种导师般的耐心，“体重计上的数字不能衡量一个人的精神力量。我们的人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工作，为谁而建设。这种内在的动力，比任何卡路里都能提供更长久的能量。”
大巴重新启动，缓缓驶离那个路口。李英玉没有立刻回到常规讲解，而是继续看着我们，眼神温暖。
“我哥哥也是一名建筑工人。”她说，声音平静而自豪，“他在平壤科学技术大学新校区的工地上工作。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为了赶进度，经常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工作。我妈妈心疼他，想把自己的蛋白质配给多分他一些，你们知道我哥哥怎么说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英玉。
“他说，‘妈，我在建设我们国家未来的科学家将要学习的地方。每当我觉得冷，觉得累的时候，我就想象将来从这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会发明更好的医疗设备，培育更高产的粮食，设计更美丽的城市。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就热乎乎的，比吃什么补品都有劲。’”
李英玉说这段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那是骄傲的、温暖的泪水。她迅速眨了眨眼，让泪光退去，笑容更加灿烂。
“我们确实不富裕，我们确实还在发展的道路上。但我们每个人的工作都有意义，每个人的付出都被看见、被尊重。我们的午餐配给是根据科学计算和实际需要制定的，确保每一位劳动者都有完成工作的基本能量。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彼此。”
她的话让我想起刚才工人间分享水壶、相视而笑的场景。那种默契和温情，确实超越了物质条件的简单衡量。
下午的行程包括参观一所小学。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系着红领巾，为我们表演合唱。他们的脸庞红润，歌声嘹亮。表演结束后，李英玉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几包小饼干——显然是外国游客之前给她的——分发给孩子们。孩子们礼貌地鞠躬道谢，眼睛亮晶晶的。
“你总是随身带零食吗？”我好奇地问。
李英玉微笑点头：“做导游经常能接触到外国朋友送的小礼物。我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遇到孩子们就分给他们。”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小心拆饼干包装的孩子们，“他们是我们国家的未来。每一个微笑，都值得被珍视。”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李英玉身上那种特殊的正能量来源。它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植根于深切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她看到了困难，但不被困难定义；她承认不足，但更专注于建设和改善。
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参观完万景台少年宫后返回酒店。大巴上，李英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休息，而是从车头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接下来我们要经过我哥哥工作的工地附近，”她对我们说，脸上有一种神秘的笑意，“如果大家不介意，我想请司机师傅稍停两分钟。”
大巴在一个新建小区的工地旁停下。李英玉拎着布包跳下车，朝着工地入口处小跑过去。透过车窗，我们看到她将布包交给了一个穿着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年轻人。两人交谈了几句，年轻人拍了拍布包，朝大巴方向挥手致意，笑容在沾着灰尘的脸上格外明亮。
李英玉回到车上时，脸颊微红，眼睛格外亮。“那是我哥哥，”她开心地说，“布包里是我用这个月导游津贴买的一些营养补充剂和几双厚袜子。他们工地最近在赶工，经常加班到很晚。”
“你哥哥知道你要来？”我问。
“不知道，我是突击检查。”李英玉调皮地眨眨眼，“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精神饱满。结果呢，”她满足地舒了口气，“比我想的还要好。他说他们的工程进度提前了，可能会获得‘百日战斗红旗手’荣誉。”
大巴继续行驶，黄昏的金色光线洒进车厢。李英玉站在车前，没有拿话筒，只是用自然的音量说：“各位朋友，明天大家就要离开平壤了。作为导游，我希望你们带走的不仅是照片和纪念品，还有一种理解——理解一个国家如何在挑战中保持尊严，一个民族如何在建设中保持团结，一个人如何在平凡岗位上找到不平凡的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我们吃的是简单的米饭，但我们建设的是宏伟的梦想；我们住的是朴素的房屋，但我们守护的是珍贵的独立；我们走的是艰难的道路，但我们迈向的是光明的未来。这就是我的祖国，这就是我的人民。”
车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掌声不是为了政治宣传，而是对一种精神的敬意——那种在有限条件下依然保持慷慨，在艰难环境中依然怀揣希望，在朴实生活中依然创造意义的精神。
次日清晨，在机场告别时，李英玉与每位团友握手。轮到我时，她除了常规的告别语，还轻声加了一句：“谢谢你那天关于米饭的问题。它让我有机会分享一些比风景更重要的东西。”
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小布袋，塞进我手里。“一点小小纪念，我自己晒的苹果干。路上吃。”
通过安检后，我打开那个手工缝制的小布袋，里面是五六片精心晒制的苹果干，切成均匀的月牙形，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布袋内侧用细线绣着几个朝文小字，我不认识，但同团一位懂朝文的大叔看了一眼，轻声翻译道：
“心怀希望，路自光明。”
飞机起飞，平壤的街道逐渐缩小成棋盘般的图案。我捏着一片苹果干放入口中，甜味慢慢化开，质朴而持久。我突然明白了李英玉身上那种正能量的本质——它不是否认困难的存在，而是在承认困难的同时，选择关注那些克服困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