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马店西行二十五公里,确山县的怀抱深处,乐山与秀山如两扇屏风,温存地掩映着一座古寺。车子渐近,路两旁的水杉挺直如执戟的卫兵,褪尽青翠的叶已染作一片棕红,在初冬澄澈的风里簌簌抖动着暖意。北泉寺的门扉无声开启,一股被山林滤过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穿过鼻腔,直抵肺腑深处——此地草木呼吸吐纳,自有其千年不辍的韵律。
寺名北泉,其源甚古。确山城西,三脉清泉自南向北依次涌流,北泉边上的这座古刹,便因此而得名。时光回溯北齐,寺初名“树佛”,及至唐代香火鼎盛,敕名“资福”;宋代帝王祈寿,遂改“万寿”;最终唯余这朴拙的“北泉”二字,在县志残卷与乡人口耳间流传下来,如同泉水漫过石隙的低语,虽细微却执拗地不肯断绝。
院内果然古木擎天。两株唐柏默然矗立,一株微微倾斜,一株笔直向天,皆身干数丈,苍皮嶙峋,枝柯虬劲,纵是冬寒亦不改其郁然深青。它们是一千四百余年时光浇铸的活碑,树纹盘曲如篆,沟壑纵横里分明嵌着凝视的眼。风过处,枝叶摩挲的沙沙声便是阅尽沧桑后的低回诉说。
更撼人心魄的,是四株植根隋代的巨银杏。当地老者呼为“隋果”,树龄已逾千载。最大的一株,需数人方得合抱,树围足有七米余宽。此时节,千千万万的小扇叶尽褪青涩,化作一树燃烧的金黄。日光筛过枝桠,碎金般的光斑便在青砖地上雀跃流淌,整座院落宛如沉入一片纯粹的光之湖泊。最奇者,其中一株曾遭天雷劈灼,生生撕裂出巨大树洞,内里焦黑如炭。然而仰观其冠,依然枝繁叶茂,撑开蔽日浓荫,年年白果累垂竟逾千斤。伤疤触目惊心,却丝毫无损其蓬勃生气——焦黑的树洞宛如一张因剧痛而呐喊的巨口,但生命的力量终究使它愈合,使它在残缺中迸发出更为惊人的韧性,年复一年,那沉甸甸的果实便是它对无情雷霆最骄傲的回答。
漫步青砖小径,脚下簌簌作响,尽是金叶铺就的柔软绒毯。寺中古迹斑驳,散落各处:倾侧的龙头石碑,半掩于荒草的石雕残件,字迹漫漶难辨的铭文柱础……它们静卧于光阴角落,无言诉说着湮没的往事。一截古石柱上,依稀可辨颜鲁公笔走龙蛇的痕迹,翰墨风华虽被风雨侵蚀,其骨骼气韵犹在。指腹轻轻抚过那粗砺冰凉的纹理,几近磨平的刻痕竟似有了温热,仿佛正将尘封的故事,透过指尖的触碰点滴传递。这嶙峋石骨,恰似古寺坚韧的齿舌。
院中一隅,有八卦池一方。泉引自山腹,清冽如许,柔波微漾,汩汩不息,如一位沉静的琴师,在石砌的琴弦上弹拨着亘古不变的清泠旋律。这泉音潺潺,穿廊绕树,便是古寺绵长的呼吸与脉动,昼夜不舍,映照过多少代人驻足俯仰的身影。
偶逢农历初一,寺中忽涌人流,携着香烛供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大殿前青烟袅袅升腾,直入云霄。梵呗声、祈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短暂的热闹图景。然而人潮终将散去,古寺复归其岑寂的本相。香火灼烫的刹那虔敬,终归如烟云飘散,唯泉水仍吟唱,古树仍守望。偏殿旁尚存一排红砖瓦房,低矮陈旧,却是特殊年代里知识青年栖身的见证。红砖已褪色如老人面颊的淤斑,默然立在千年银杏的浓荫下——新痕叠旧迹,古寺以它宽厚的胸膛,包容着所有行经此处的悲欢与喧寂。
立于那棵遭过雷火的隋银杏下,仰视其擎天华盖,焦黑的创伤赫然在目。指关节叩击树干,空洞的回响自深处传来,悠远而深沉,如同大地母亲胸腔里的共鸣。这声音穿越一千四百多个春秋,历经雷暴淬炼却愈发浑厚。古寺的“眼”阅尽云卷云舒,“口”吞吐着山河岁月——残碑断碣是它欲言又止的唇齿,清泉流响是它永不停歇的吟哦,虬枝盘曲是它伸展筋骨的臂膀。它并非僵死的遗存,而是以泥土、砖石、古木为躯壳,仍在深沉呼吸的活物。
夕照熔金,为银杏古树镀上最后一层辉煌。离寺时回望,山门轮廓在暮霭中渐次模糊。那巨大的树洞在苍茫里愈显幽邃,仿佛古寺正默然张开它的口,要将这流逝的黄昏、行人的背影,连同千年不绝的泉声,一同轻轻含纳,藏入它无垠的记忆腹地。古寺的呼吸,正穿透所有喧嚣与寂灭,在光阴的褶皱里永远搏动。
散文中融合与深化的关键细节:
“眼睛”意象:着重描绘唐柏沟壑如篆的树纹、隋银杏洞穿岁月的苍劲虬枝、残碑上漫漶却仍具风骨的字痕,赋予其凝视与观照的灵性。
“口”的意象:
诉说之口:雷击银杏的巨大空洞如呐喊或吟哦之口;古碑石刻是欲言又止的唇舌;风过古树的沙沙声是低语。
吞吐之口:八卦池清泉是古寺绵长的呼吸与脉动;香火人潮是短暂的吞咽;古寺最终在暮色中“张口”容纳黄昏与记忆,象征其包容与内化时空的“腹地”。
生命力象征:雷击银杏遭重创却依然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是其生命力最震撼的体现,也是“有口”能“呐喊”并“重生”的核心意象。
时间层叠:北齐始建、隋唐植木、宋代易名、近代知青瓦房,将时间具象化,展现古寺作为“活物”所承载的厚重层积。泉水“弹拨着亘古不变的清泠旋律”是其永恒脉搏的象征。
感官沉浸:强化视觉(金叶、棕红水杉、焦痕)、触觉(抚碑的粗砺冰凉、落叶的柔软)、听觉(泉声、风声、树洞回响、香火人声)的交织,营造身临其境的在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