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离开荆州站的时候,外面是一段长江的河面。我抬头还能看到城墙的样子,城墙旁边有零星的房子和树把城市边缘勾出来一条线。车厢里我和爱人都没说太多的话,像是两天见闻慢慢塞进心里一样。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刚喝了襄阳黄酒又吃了荆州早堂面那样暖着身子舒服着身体。
回程前我们先在荆州待了一天半。早上住在一个老院子,张居正故居旁边,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子里就有老人打太极。街不宽,香樟把光切成碎片,青石板路上有早起人的脚印。我们去花台吃早堂面,面条细,汤清,面上撒了鸡丝和鳝鱼丝,汤喝进去顺滑,面条软糯。店里的大爷说这叫熨帖,吃的人也慢,喝几口汤再动筷子,隔壁桌的大爷一边吃饭一边翻《三国演义,翻到哪段笑到哪段,食与书在这里也不是两件事。
荆州博物馆有个场景让我停了脚,是个老教授带着孙女在展厅里看越王勾践剑,他指着展柜给孩子讲楚地的历史,他说这里的根就是楚文化,很多孩子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而博物馆外面的商业区也有了新的面孔,连锁店和网红店也都来了,但是整体的氛围没有别处那么张扬,人们把生活里的小事做得仔细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好比这些香樟树一样静静的但却很密。
离开荆州到襄阳,只花了1个半小时。车窗外先是江城和宽阔的江面,过了江汉平原,田地排成条,最后到了荆襄的大地上,颜色沉着些。到襄阳东站的时候,出站口有两块牌子并列放着,一块写着古隆中忆三国,一块写着东津新区创高地。这样的并列好像把过去与现在一起摆出来看,一下子就看到了城市的两个面貌。
襄阳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火。站外的气质很直爽,一个穿汉服腰里别剑的年轻人和一排西装革履拎公文包的人站在同一条公交线上,在同一个街角出现,城市的包容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我们在临汉门住了一家客栈,老板周哥是当地人,话不多但是耿直。他指着城墙说,襄阳人骨子里硬,做事有脾气,也接地气。周哥之前跑运输,后来开客栈,现在还做直播带逛北街。“城市在变啊,人在学着换活法。”
北街夜市有一种味道混合在空气中,牛油的炸香气、黄酒的味道,红糖饼的甜味都混在一起了似的。这座城的性格就这么摊到了舌头上去,那条街上有一家卖牛肉面的小摊生意最火爆,排着队的人群中包括穿拖鞋的游客和当地人,老板边忙活边跟大家显摆他那边牛肉的辣子有劲头,多排队一会就值得。牛肉面都是用碱面上锅煮好捞出来才过到热汤中的,浇满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牛油,码上一摞已经烂熟软透了的牛肉还有豆芽,最后那一勺是鲜亮亮的大红色泡开了一定会冒泡泡的那种红油,周哥吃的时候建议加些辣椒汁儿再配上一口老酒最好不过,这叫作吃这样的面条应该豪迈而干脆利落。
古隆中有讲解员,讲故事的时候眼里有亮光,他讲三国遗迹是襄阳人的底子,很多人小时候就在这些故事里长大,去看那处古迹,人能感觉到这里有一种历史在沉着。靠近汉江边的画面又不一样,有人在河边钓鱼,一个老钓友把钓鱼比做人,他说最重要的是坚持,守着江湖气的同时也学新方法。章华寺边上有个老奶奶卖香,香五块一把,她一把一把地卖,不图多赚钱,守住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和寺庙就好,生活很实在。
东津那边的厂房深夜还有灯,年轻人在那头做新能源新材料的工作。有位从华中科技大学回来的年轻人,在产业园里创业,他说爸妈常讲襄阳人不服输,很多人都从小粗犷的手艺慢慢学会接国际单,既会讲价钱又会谈合同,这样的人让这座城市既有火爆的一面,又有走向世界的能力。
市场里也看得出对邻里关系的看重,菜市场的摊主把菜码整齐、秤足重量,经常多送一把香菜。这些小细节让人踏实,书店坐着上大学的店主,店不大却布置得暖和,卖的书跟卖的咖啡一样有心气儿,他们把书店当个差事认真做着,不求快火,只想长久地做好点事情,在荆州那边是这样子。
两座城市好像两种性格放在同一个省里,襄阳像硬的那个,做事直接,有时候声音大;荆州像软的那一个,做事细,节奏慢。人们互相去学习:荆州的年轻人跑到襄阳学冒险,襄阳的年轻人跑到荆州找安静。这种流动就像减速带和加油站,互相调节。
离开的那天,坐在去武汉的动车上,窗外又过江汉平原,田野像张大地毯。回看荆州城墙和长江时,心里有股好受劲儿。两天里吃两种面、听两种故事、看古代与现代共存的画面。旅行的意义大概就是遇见不一样的节奏,最后找到合适的那个地方吧。我离开的时候知道,每种性情都有个适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