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内观展的孩子们
图源：东边野兽
从金沙江往内陆多看一眼，才能在群山的褶皱里找到塔城。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谷稍微铺开，村庄顺着山势落在不同的台地上，房屋、林地和田块彼此交错，构成了一整片缓慢而完整的山谷生活。季节、地形与人的日常紧紧相扣，这种紧密的秩序在高原上延续了很久。
在这样的地方，公共生活往往不是发生在宏大的建筑里，而是依附在最日常的节点上——一处院坝、一棵核桃树的树荫、一段可以避雨的廊下。塔城那座停用多年的纳西族穿斗式小学，曾经也是这样的节点：它的位置极好，正对着谷地，是所有人都会经过的地方。但随着学校搬迁，它被荒草覆盖，逐渐从生活的动线上消失，成了人们只在路过时匆匆瞥一眼的空壳。
2023 年，一座名为“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的木构建筑在山谷中出现。它由东边野兽与当地居民共同发起，将山上旧校舍的木梁、柱子和板材一一拆解、编号、搬运下来，在更接近日常生活的台地上重新立起。
从远处看，它只是山谷里众多屋顶中的一个；走近看，它却像把原本分散的日常路径轻轻接在了一起：上山的人会经过，放学的孩子会停留，赶集的村民会在这里坐一会儿。随着它被重新投入使用，一座山谷内部长期存在的那些隐约的连接，也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慢慢复生。
编辑｜李靖越
从松茸开始的相遇
从大理进入高原腹地的路并不轻松。车辆沿着金沙江一路向北，翻越高山与深谷，云层贴着车窗移动，松林与草甸在视线中交替展开。抵达维西县塔城镇时，旅途的颠簸被山谷的开阔迅速冲淡——这里位于云南西北隅，与香格里拉隔江相望，属三江并流腹地。湿润的气候和多样的植被构成了独特的山地生态，被称为“高原小江南”。
松茸季节一到，塔城的清晨会特别忙。雨后的黑土开始发酵，高山松林下的菌丝在地下蔓延。采茸人会背着背篓、拿着木棍上山寻找松茸不靠眼睛，更多靠听和触觉：木棍轻轻敲地，判断土层松紧；看一片针叶是否被轻微顶起；再根据气温、湿度判断菌窝是否“上气”。成熟的松茸被小心旋出，旁边的土会重新压回去，以免菌丝暴露在阳光下。季节决定着劳作节奏，地形左右着村庄的布局，松茸、草药与家畜构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塔城的松茸
图源：东边野兽
东边野兽进入塔城，就是沿着草本原料的线索而来。2020 年，在前往香格里拉寻找松茸的途中，创始人何一与合伙人白焱晶因误入塔城而在此留宿，意外发现这里的松茸香气更浓、活性多糖含量更高。此后，他们多次回到这片山谷，研发以当地松茸和药植为活性成分的护肤产品，塔城逐渐成为品牌的重要产地之一。
与原料的关系很快延伸为与人的关系。民宿老板贡布鲁都是当地颇具威望的村民，也是野生菌合作社的负责人，长期组织村民采集与销售松茸。东边野兽与他建立起稳定合作：一方推动物产和品牌，另一方提供在地经验与社群纽带。在多年的往来中，双方的信任不断加深。
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院落内
图源：东边野兽
随着长期往返，一个最初并不显眼的事实逐渐变得清晰：塔城并不贫乏，它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与自然资源，但公共生活的空间却相对分散。孩子上学要走很长的山路，美育活动往往难以持续；村民的会议、节庆和集体事务多在屋檐下或临时棚子里进行。生活本身是充沛的，只是缺少一个能让这些活动自然聚拢、稳定发生的场所。
在贡布鲁都的提议下，“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的构想被提出——在村庄里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公共生活的空间，让教育、美育、日常聚会以及与外界的交流，都有一个明确的去处。村里曾有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纳西族穿斗式木结构小学，完整的木构被保留下来，却在学校搬迁后被闲置于山脚的平台上。正是从这里开始，让旧房子重新呼吸的项目，被真正推上了日程。
在废弃校舍里
重建公共性
在塔城，很难不注意到那栋曾经的村小。它卡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正对着谷地，位置几乎在所有人日常动线上最显眼的一处。多年停用之后，纳西族传统穿斗式木构还站在那里：木梁已经松动，屋面局部塌陷，院子里杂草长到齐肩，台地与村路之间落差明显。
AND Studio 的建筑师王宁、王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看见的不是荒废已久的废墟，而是一种微妙的疏离：村民从院子边绕过去，孩子只在木柱缝隙里探头张望，很少真正走进来。一个本该属于全村人的公共空间，正悄悄从日常里退场。与其说要在塔城造一座新房子，不如说是要把曾经承载公共生活的那个节点找回来，让它重新嵌入村庄既有的节奏之中。“这不是修建筑，而是修复村庄的公共关系。”这是建筑师在现场达成的共识。
孩子们在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里玩耍
图源：东边野兽
因此，改造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推倒重来”的方案。山上旧校舍的穿斗式木梁、柱子、檩条被一一拆下、清理、熏蒸防虫，再按编号运到山下的新场地重新组装；能继续使用的回到结构中，损坏严重的部分则由本地木材替换。旧校舍拆除时留下的榆木板，也被保留并重新加工，铺成了二层的地板。这栋建筑的骨架与肌理，依然来自原小学与塔城本地。
地形的高差，是旧校舍最独特的特征之一。它原本就一侧贴着山体土坎，另一侧临着山谷，因此从建成之初便拥有双重入口：靠近村路的一侧与二层齐平，靠近院子的一侧对应一层。建筑师有意延续并强化了这一空间关系，让“双首层”的逻辑在新址上变得更加清晰——上层连着村路，成为村民日常最容易踏进来的入口；下层贴着院子和梯田，是孩子活动、美育课堂、小型展览和村务讨论可以自然发生的场所。塔城的生活原本就散落在不同高度的屋檐、台地与坡面之间，而这栋从山上迁下来的房子，只是把这些原本分层的动线重新织合在一起。
有“双首层”的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
图源：东边野兽
在材料和构造上，选择也尽量克制。外立面主要由本地石材与木构组成，局部用半透明的阳光板替代实心墙体，引入柔和的自然光线，同时让室内外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檐下的空间被完整保留并加强——这里既是村民最习惯停留的地方，也是雨季时孩子们玩耍、节庆时临时表演和集体聚会顺理成章会占用的廊道。面向山谷的一侧，则延展出晒台和可以围坐的火塘，回应当地人围着火聊天、过节载歌载舞的习惯，让“看风景”和“待在一起”在同一平面上发生。
空间的功能划分，也尽量依照使用者的直觉来组织：一层贴着院子，是品牌的在地基站，也是村民的开放社区，咖啡台、阅读角、简单的产品陈列和村务活动都集中在这里；二层则更安静，作为东边绿洲美育作品的展示空间，长期展出当地孩子的画和手工。对外来的客人来说，这是理解塔城的一扇窗口；对村里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们与这座山谷建立关系的一种方式。
孩子们在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里读书
图源：东边野兽
在具体的建造过程中，角色分工同样清晰：东边野兽团队负责整体愿景和空间规划，AND Studio 负责建筑设计与技术把控，而真正把这座房子一点点立起来的，是以贡布鲁都为核心的本地工匠队伍。很多沟通都在电话里完成：从窗户开多高，到展板挂在哪里，再到廊下放多少张凳子……设计图纸与村民的经验在来回交流中慢慢靠拢。何一说，如果换一个地方、换另一位在地合伙人，这件事情很可能就无法完成，因为它依赖的不是某一种“标准做法”，而是一种彼此信任、又彼此理解对方位置的合作关系。
当脚手架撤下、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之后，那栋曾被闲置多年的小学重新回到了村庄的视线中央。它不再只是“曾经的学校”，而是一个可以被重新命名、重新使用的公共场所——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也由此真正拥有了一个具象的空间载体。
共益的能量场
当合作社正式对外开放后，塔城的日常节奏悄悄发生了变化。最明显的，是孩子们更频繁地出现在这栋建筑里：放学后站在栏杆边画画、在下层廊道里跑动、在晒台上完成老师布置的手工。对他们来说，这里既不是学校，也不是家，而是第一次出现的第三空间：一个可以被占据、被尝试、被反复使用的公共场所。
早在合作社落地前一年，东边野兽携手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BCAF）共同成立BCAF东边绿洲专项基金，每年夏天在云南维西塔城开展「艺术驻地美育项目」，把课程从“工作坊”变成“长期的、以孩子为中心的学习结构”。老师来自塔城本地，也来自外地：他们带来摄影、绘画、植物识别、身体表达等课题，但方法并非外来灌输，而是从孩子熟悉的事物出发——松茸的生长、山谷的季节、村民的日常劳作，这些都成为课堂的一部分。孩子们的作品会被长期留在二层展区，那些被认真对待的画纸和黏土，实际上构成了一份“塔城自己的档案”。
参加合作社美育课程的孩子和她的作品
图源：东边野兽
村民的生活，也逐渐把合作社纳入节奏之中。有人在廊下乘凉，有人在晒台上商量秋收，有人带着家人来喝一杯咖啡；逢节庆时，这里也成为村里最容易组织活动的地方。过去临时搭棚子、借屋檐的做法有了替代，而公共空间的存在本身，也让许多原本分散的社群网络重新被看见——松茸合作社、民宿从业者、木工、妇女小组、孩子的家长群，都开始在这里找到各自的使用方式。
空间之外，更重要的是山谷中缓慢苏醒的能量。草药的气味、孩子的画作、村民的木作与手工，在这个场域里向外扩散，也向内生长。项目启动之初，团队的关注点主要在松茸本身——活性成分、采集方式、供应链稳定度；而到合作社落地时，他们意识到：真正支撑原料质量的，不只是土壤和气候，而是当地的生活方式、知识体系与人与自然之间的微妙平衡。
坐落在山脚的东边绿洲共益合作社
图源：东边野兽
这一实践也改变了品牌对“原料故乡”的理解。塔城因此成为一个新的参照：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在商业与地方之间，不是单向索取，而是可以存在一种互惠的、面向未来的关系。
松林下的菌丝、孩子的素描、木墙上的字迹、火塘边的对话、合作社的木窗与光影，它们并不追求统一，却在彼此的差异中构成一种新的秩序。它们从原料的故乡走向世界，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流。美国人类学家罗安清写过一本《末日松茸》，描述的正是这样一种万物和谐的能量场，“充满生命律动，多元物种相互聚集、缠绕、交染，亦能既不和谐，却又无需争夺地一起生活”。
运营编辑：毕然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
三联人文城市联络方式：
@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视频号：@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小红书：@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网站：http://city.lifeweek.com.cn/
官方邮箱：cityaward@lifeweek.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