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九年,徐霞客的青衫掠过弋阳的晨雾,当那片丹霞撞入眼底时,这位见惯奇峰的行者停下了脚步。后来他在《江右游日记》里写下:“盖龟峰峦嶂之奇,雁荡所无”——以雁荡为参照,竟给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评判,足见此山在他心中的分量。三百余年流转,我们循着这句墨痕进山,才懂“天下稀”三字的真意:这里不是寻常的山水,原是造物主以亿年时光雕琢的龟形宇宙,每一块丹石都藏着地质的密码,每一缕山风都飘着人文的回响。
初入山门,便懂“无山不龟,无石不龟”绝非虚言。远观整座山体,恰似一只昂首巨龟静卧信江南岸,敛翅待飞;近赏则见百龟攒动,三叠龟昂首问天,似在与苍穹对话;情侣龟相依相偎,私语着亿年的情话;金甲龟披霞沐光,鳞片间还缀着晨露的清辉。180余座石峰皆形似龟形,或卧或行,或跃或息,构成一座天然的龟类博物馆。徐霞客当年想必也是这般驻足良久,不然怎会在游记中细致描摹那“一石三看”的老人峰——时而为拄杖老翁,时而为披甲武士,转瞬又化作跃海海豚,这般幻化之奇,确是难寻。
跟着霞客的足迹往山深处走,脚下的岩层便成了摊开的地质史书。这片丹霞诞生于一亿三千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流水如笔,亿万年不曾停歇,在崖壁上刻出蜂窝状的洞穴,在石面上绘就正六边形的龟裂纹——那是地球古气候留下的密码,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远古风雨的故事。行至一线天,两侧丹崖如壁,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仰头时,天光被裁成一缕,斜斜落在崖壁上,丹红与天光交融,恍若穿越古今的甬道。徐霞客曾在此缓行,指尖划过岩壁的粗糙肌理,我们今日踏足,指尖触到的仍是当年的温润——那是时光沉淀的温度,也是地质演化的见证。想来苏轼笔下写“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这般意境,唯有亲至方能领会。
山水之奇,贵在有魂。龟峰的魂,是藏在丹崖间的人文底蕴。霞客游记里未及细述的南岩寺,就藏在山腹的天然岩洞里,晋代匠人依山凿龛,四十余座佛龛嵌在崖壁上,不盖一瓦却遮风挡雨,可容千人礼佛,被誉为“中华第一佛洞”。清晨的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斑驳的佛像上,恍惚间,千年的梵音仿佛在岩洞里回响。不远处的山体卧佛更奇,四百一十六米的身躯依山而卧,释迦牟尼涅槃的姿态与丹霞山体浑然一体,晨雾缭绕时,佛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似是渡化众生的慈悲。
山脚下的弋阳古街,还飘着弋阳腔的余韵——这明代四大声腔之首的古调,就诞生在龟峰的山水间,“一唱众和,高亢激越”的曲调,曾随着信江的商船远播四方,滋养了四十四种剧种。佛窟的梵音与戏曲的唱腔,在山间飘了千年,也为这片丹霞注入了温润的人文底色。
霞客在龟峰驻留三日,想来是为这移步换景的意境所醉。三十六座山峰错落有致,晨雾起时,群龟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似有“万龟朝圣”的庄严;晴日里,赤壁丹崖映着清水湖的碧波,山影入水,龟石似在水中游动,分不清是山在水中,还是水在山里。山间的唐樟已立了一千一百年,枝繁叶茂如盖,群鸟在枝头啼鸣,鸣声里都是岁月的清欢;千年四季桂常开不败,花香漫过石阶,与每立方厘米两万负氧离子的清新交织,深吸一口,满是自然的馈赠。南方红豆杉的苍劲、紫薇花的艳丽,在山间相映成趣,苏门羚的蹄印偶见于草丛,藏着生态秘境的惊喜。峰峦环列,溪涧纵横,字里行间是自然与生态的相融,绘就最动人的山水画卷。
行至骆驼峰下,仰望那近九十度的垂直天梯,方懂霞客“峦嶂之奇”的真评。攀至峰顶时,风从山谷吹来,脚下千峰如龟,朝着主峰的方向缓缓伏身,“万龟朝圣”的奇观在眼前铺展——丹霞的红、森林的绿、云海的白,交织成最壮阔的底色。此刻再读“龟峰绝景天下稀”,才懂这“稀”从何来:不止是世界自然遗产、世界地质公园,更是亿年地质雕琢的龟形宇宙丹霞举世无双,是徐霞客认证的峦嶂奇观超越经典,是佛窟梵音与戏曲高腔的千年和鸣,更是自然山水与人文底蕴的温柔相拥。在这里,每一块丹石都有故事,每一缕山风都有传承。行至此处,方知何为“造化钟神秀”。
下山时,夕阳为龟峰镀上一层暖金。回望那座巨龟般的山峦,霞客的青衫仿佛还在暮色里飘动,他留下的那句惊叹,随着山风飘了三百余年,仍在邀请每个寻山者:来这“造化钟神秀”的秘境,赴一场与亿年丹霞、千年人文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