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塞拜疆旅居回来,我必须说几句真话,现实很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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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阿塞拜疆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想象,坦白说,贫瘠得可怜。脑子里只有几个模糊的标签:“前苏联”、“石油”、“里海”,外加一个听起来很拗口的名字。朋友们听说我要去巴库长住一段时间,反应也出奇地一致:“啊?那是什么地方?”言下之意,一个中国人,跑去那么个“小众”、“冷门”还带点“神秘”色彩的国家,图什么呢?

我当时想,图的就是这份未知吧。作为一个在国内互联网和“996”节奏里泡得快要发霉的人,我渴望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样本,一种能让我从头到脚都感到“陌生”的文化冲击。

现在,我回来了。坐在熟悉又快节奏的城市里,喝着速溶咖啡,回复着秒回的微信,我必须承认,阿塞拜疆给我的,远比“陌生”和“冲击”要复杂得多。它不是一剂猛药,更像一壶需要慢慢品的浓茶,初尝微涩,回味却悠长。那些曾经让我困惑、抓狂甚至崩溃的瞬间,如今想来,都成了重塑我世界观的碎片。

这趟旅居,与其说是“看世界”,不如说是“被打脸”。被现实,被那些不成文的文化规则,被当地人云淡风轻的生活哲学,一次又一次,打得我这个自以为见过点世面的中国人,措手不及,然后陷入沉思。所以,我必须把这些“打脸”的真话说出来,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想记录下那种三观被重塑的真实过程。

第一个耳光:关于时间的“Inshallah”哲学

在国内,我们是被时间追着跑的人。项目有deadline,会议要准点,外卖超时几分钟都可能让人烦躁。我们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带着这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我降落在巴库,然后一头撞上了阿塞拜疆的“时间之墙”。

这面墙的名字,叫“Inshallah”(如果真主愿意)。

刚到巴?的第一个星期,我需要办一张本地电话卡和安装家庭宽带。在国内,这事儿加起来也就半天功夫,手机App上点一点,师傅当天就能上门。我信心满满地走进一家运营商的营业厅,那是一个装修现代、看起来很“靠谱”的店面。

店里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悠闲地喝着茶,聊着天。看到我进来,一个叫法里德(Farid)的小哥微笑着迎上来。我用蹩脚的英语说明来意,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然后——转身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红茶。

“Tea?” 他举起精致的郁金香杯问我。我愣了一下,婉拒了。我只想快点把事情办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就在一种极其魔幻的氛围中度过。法里德不紧不慢地在电脑上敲几下,然后停下来和同事聊几句,或者接个私人电话,笑得前仰后合。我的护照和租房合同就摊在桌上,他似乎完全不急。我几次想开口催,但看着他那张真诚而毫无歉意的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在这里,催促别人似乎是一件极不礼貌、也极不“正常”的事。

“Okay, my friend.”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把电话卡递给我。“Internet, my colleague will call you... tomorrow.”

“Tomorrow morning?” 我追问,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时间。法里德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对我的不解:“Tomorrow... Inshallah.”

这个“Inshallah”就是我后来在阿塞拜疆听到最高频的词。它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承诺,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全然接纳。明天?也许吧,如果真主愿意的话。

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没人给我打电话。第三天,我主动打过去,对方说“Okay, tomorrow”。第四天,还是杳无音信。我彻底崩溃了,那种在国内被“确定性”和“高效率”喂养出来的安全感,瞬间土崩瓦解。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棉花上用力挥拳的拳击手,处处使不上劲。

直到第五天下午,安装师傅终于来了。两个大叔,提着一个工具箱,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线路,而是笑着问我:“Tea?”

这一次,我学乖了。我认命地去烧水、泡茶,拿出家里所有的点心。我们就坐在客厅里,喝了三轮茶,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天——关于天气,关于足球,关于中国功夫。他们对我的“着急”感到非常有趣。

“Why hurry, my friend?” 其中一位大叔拍拍我的肩膀,“Life is not a race. Look,” 他指着窗外悠闲飞过的鸽子,“be like them.”

茶喝足了,天聊透了,他们才慢悠悠地开始工作。又是半个多小时,网络通了。临走时,他们热情地拥抱我,好像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文化休克。起初,我把这种“慢”归结为“懒惰”和“低效”。我觉得这简直是浪费生命。但住久了,我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有一次,我和一位本地朋友聊起这件事,他的一番话让我彻底改变了看法。他说:“在中国,你们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但在我们这里,工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和喝茶、聊天、陪伴家人一样,它不是一个需要被‘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需要被‘经历’的过程。如果为了快点装好网络,而错过了和你这位新朋友喝茶聊天的机会,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们追求的“效率”,本质上是一种“结果导向”的价值观——尽快拿到结果,然后奔赴下一个结果。而阿塞拜疆人的“Inshallah”哲学,则是一种“过程导向”的价值观。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中的人际交往、情感体验和片刻欢愉,同样甚至更加珍贵。

这记耳光打醒了我。我开始反思自己那种被KPI、被DDL异化的生活。我们是不是在追求效率的路上,跑得太快,以至于忘了抬头看看天,忘了跟身边的人好好喝杯茶?在巴库,我被迫慢下来,开始学着去“浪费”时间,去享受那些“无用”的瞬间。我发现,当我不那么急着去“完成”一件事时,我反而收获了更多意想不到的善意和温暖。

第二个耳光:热情到“越界”的待客之道

中国人好客,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请客吃饭,一定是山珍海味,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生怕怠慢了客人。但到了阿塞拜疆,我才发现,我们的“好客”可能更多是一种“面子”上的礼节,而他们的好客,是一种深入骨髓、甚至让你感到有些“窒息”的本能。

我在巴库通过一个语言交换活动认识了艾拉(Ayla),一个20出头、在大学里学中文的女孩。认识不到两周,她就热情地邀请我:“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要做最好吃的Plov(抓饭)!”

我欣然应允。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我提前准备了一份自认为还不错的礼物——一盒包装精美的中国茶叶和一些丝绸小饰品。

周六,我按时抵达她位于市郊的家。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但一打开门,我惊呆了。门口站着一大家子人——她的父母、祖母、叔叔、婶婶、还有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堂弟。他们用一种迎接国家元首的阵势欢迎我,每个人都上来跟我握手、拥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着“Welcome! Welcome, my friend!”

我当时就懵了。在中国,去朋友家做客,通常最多见到对方的父母,这种全家出动的场面,大概只有过年才能见到。我紧张地把礼物递给艾拉的妈妈,她接过礼物,看都没看就放到了一边,然后拉着我的手,直接把我按在了客厅主位上。

接下来,就是一场“甜蜜的酷刑”。

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至少二十种食物。除了主角抓饭,还有各种烤肉串(Shashlik)、酿茄子和青椒(Dolma)、各式各unusual的沙拉、厚厚的面包、自家腌制的酸菜……桌子中央还堆着小山一样的水果和坚果。

艾拉的祖母,一位慈祥得像电影里走出来的老奶奶,几乎不会说英语,但她全程就坐在我旁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我的盘子。只要我的盘子稍微空了一点,她就会立刻用公勺给我添上满满一大勺。

“Eat! Eat!”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是那种“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艾拉的爸爸则不停地给我倒一种自酿的果酒,酒精度不低,但他坚持说:“This is not alcohol, this is juice! Good for health!”

我努力地吃,努力地喝,感觉自己的胃已经到达了物理极限。我试图解释我已经饱了,真的吃不下了。

“No, no, no!” 艾拉的妈妈立刻反驳,她指着桌上一大半还没动的菜,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You don't like my food?”“No, it's delicious! Absolutely delicious! I'm just… very full.” 我赶紧解释。“Full?”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In Azerbaijan, ‘full’ is just the beginning. You are our guest. A guest is a gift from God. If you don't eat, God will be unhappy.”

这段对话,让我哭笑不得。我终于明白,在这里,“我吃饱了”不是一句陈述句,而是一种“客套”。主人的职责就是不停地劝你吃,而你的职责就是“半推半就”地一直吃下去。这已经不是一顿饭了,这是一场关于“尊重”和“情谊”的仪式。

饭后,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三天都不用再吃饭了。但几分钟后,祖母又端来了茶和一大盘各式各样的甜点(Pakhlava, Shekerbura…)。我的求饶,在他们看来,只是东方人特有的谦虚。

那天晚上,我几乎是“滚”出他们家的。临走时,他们还给我打包了至少够我吃三天的食物。艾拉的妈妈抱着我,在我脸颊上亲了又亲,说:“Now, you are my Chinese daughter. This is your home.”

回到自己的公寓,我瘫在床上,一方面是撑得难受,另一方面是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感动和一丝丝的“不适”。这种热情,太浓烈,太没有边界感了。它完全打破了我作为一个习惯保持“个人空间”和“社交距离”的都市人的防御。在中国,我们的人际关系,哪怕再好,也总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线。我们不会轻易把一个认识两周的朋友,直接定义为“家人”。

这记耳光,打在了我对于“人际边界”的认知上。我开始思考,我们所谓的“边界感”,在提供给我们安全感的同时,是不是也隔绝了某种更深层次、更纯粹的人类情感连接?阿塞拜疆人的待客之道,背后是一种集体主义和家庭至上的价值观。在他们的世界里,“我的”和“你的”界限是模糊的,尤其是当“你”是“客人”时,“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他们用一种近乎“侵入”的方式,来表达最高级别的接纳和爱。

我并没有说哪种方式更好。但这次经历让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表达范式。有时,被“冒犯”,被“打破”边界,可能恰恰是一段真挚关系开始的标志。

第三个耳光:“规则是死的,Hormet是活的”

作为一个在中国社会长大的人,我深谙“人情社会”的运作逻辑。我们知道,有些事,按规定办不通,但托个“关系”,打个招呼,可能就迎刃而解。我本以为,自己对这套潜规则已经驾轻就熟,到了阿塞拜疆,应该能很快适应。

然而,现实又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发现,这里的“人情”系统,比我想象的更直接、更普遍,也更……自成一派。他们管这个叫“Hormet”,一个土耳其语和波斯语里都有的词,意为“尊重”和“敬意”。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居留卡快到期了,需要去移民局办理续签。我提前在网上查好了所有流程,准备好了所有材料,自认为万无一失。

移民局大厅里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和混乱的气息。我取了号,前面还有上百人。我等了三个小时,终于轮到我。窗口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大叔,他拿过我的材料,粗略地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一份文件,用生硬的俄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推了出来。

我完全听不懂,只能求助旁边一个会说英语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说你的租房合同需要一份经过公证的复印件,而不是原件。”

天啊!我在网上查的攻略里根本没提这个!我问他哪里可以公证,他指了指外面,说了一句让我绝望的话:“Anywhere. But today... maybe closed. Come back tomorrow.”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明天再来”和“材料不对”的死循环里反复横跳。每次我以为自己准备万全了,总会冒出一个新的、闻所未闻的要求。我的耐心被消磨殆尽,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官僚壁垒。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房东,一位叫埃尔钦(Elchin)的本地大叔。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打了个电话,诉说了我的困境。

电话那头,埃尔钦大叔听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Okay, my friend, no problem. You stay home, drink tea. I will call you.”

半小时后,他回电话了:“Go to the immigration office tomorrow at 10 AM. Go to window number 7 and ask for a man named Anar. Just tell him you are Elchin's friend.”

我将信将疑,但别无他法。第二天上午10点,我准时来到移民局,直接走到7号窗口。窗口里坐着的,正是前几天对我板着脸的那个大叔!

我鼓起勇气,小声说:“Hello, are you Mr. Anar? I am Elchin's friend.”他的脸瞬间从“西伯利亚冰原”模式切换到了“里海春天”模式。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站起来,绕出柜台,热情地和我握手。

“Ah! Elchin's friend! Welcome, welcome! Please, sit down.” 他把我领到一个空着的椅子上,然后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Why didn't you say so earlier?”

他拿过我那堆“不合格”的材料,看都没看,直接在一个本子上签了几个字,然后盖了几个章,递给我一张回执。“Come back in one week to get your card. Everything is okay.”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端着那杯热茶,手微微颤抖。我震惊的不是“走后门”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个过程的丝滑、自然和理所当然。没有金钱交易,没有遮遮掩掩,一切都建立在“Hormet”这个概念之上。

后来埃尔钦大叔告诉我,那个叫阿纳尔的官员,是他表弟的同学。他们之间有一种“Hormet”。“我尊重他,他也尊重我。今天我请他帮个忙,明天他有需要,我也会尽力。这不是交易,这是……朋友之间的事情。”

这记耳光,打碎了我对“规则”和“人情”的刻板印象。在中国,“人情”有时会带有一种功利性,一种需要计算和偿还的“人情债”。但在阿塞拜疆的“Hormet”体系里,我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身份认同和圈子文化的相互扶持。它更像一张巨大的社会关系网络,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规则是写在纸上的,是给“外人”看的;而“Hormet”是刻在心里的,是维系这个社会运转的真正润滑剂。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个官员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当我是一个“无名氏”时,我只是一个需要按规定处理的“案子”。但当我被标识为“埃尔钦的朋友”时,我就从一个“案子”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进入了他“Hormet”圈子的人。他需要向埃尔钦展示他的“Hormet”,而帮助我,就是最好的方式。

这让我对“公平”这个词有了新的思考。我们追求的程序正义和绝对公平,在另一些文化里,可能并不是最高价值。他们更看重的是圈子内部的忠诚、互助和情感维系。无所谓对错,这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生存逻辑。

尾声:被打脸之后,我看到了什么?

从阿塞拜疆回来,很多人问我:“那里好玩吗?值得去吗?”

我很难用“好玩”或“不好玩”来简单回答。对我来说,那段旅居的意义,远不止于风景和美食。它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打脸”之旅,每一次“打脸”,都让我从自己固有的文化框架里惊醒,被迫去看见和理解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我曾以为的“效率”,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急躁”;我曾以为的“边界”,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隔阂”;我曾以为的“规则”,可能在另一些地方,只是“参考”。

这些“打脸”的瞬间,起初是疼的,是充满困惑和不适的。但当疼痛过去,留下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世界的理解是多么的单一和傲慢。我用自己习惯的尺子去丈量一切,凡是不符合我标准的人和事,都被我轻易地贴上了“奇怪”、“落后”或“不可理喻”的标签。

在阿塞拜疆的日子,把我这把尺子给打碎了。我不再急于去评判,而是学着去观察,去倾听,去感受。我开始欣赏那种“浪费”在喝茶聊天里的时间,开始理解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爱,也开始敬畏那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Hormet”网络。

我并没有变成一个阿塞拜疆人,我骨子里依然是一个讲究效率、需要个人空间的中国人。但我的内心,确实变得更柔软、更宽阔了。我带着满脸的“巴掌印”回来,但每一个印记,都代表着一种新的认知,一个新的视角。

所以,如果你问我,去阿塞拜疆我到底得到了什么?我想,我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学会了如何“被打脸”。并且在“被打脸”之后,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揉揉脸颊,微笑着说一句:“原来,还可以是这样啊。”

这或许,才是旅行和旅居,最深刻的意义所在。它不负责给你答案,只负责打碎你的偏见。而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在一次次“打脸”之后,慢慢拼凑出一个更大、更完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