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成都空气是沉甸甸的,饱浸了水,却又不肯痛快落下,只化作无处不在的、针尖似的寒,钻进袖口与领缝。天是那种成都冬日特有的、匀质的铅灰,低低压着,教人无端想起年代久远的宣纸,吸足了潮气,脆薄而凝重。寺院的轮廓就在这片灰蒙里静静卧着,青瓦的屋脊线条温驯,失了棱角,仿佛已被千百年这样无声的雨水与时光,耐心地磋磨圆了。
引我来此的,是那口钟。钟声在别处是洪亮开张的,在这里,却像被湿冷的空气滤过了一般。它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嗡——的一声,并不锐利,而是浑圆的一团,沉甸甸的,带着铜质的体温,滚过石板缝隙里墨绿的苔藓,滚过殿前那株老银杏光秃而湿亮的枝桠,滚到耳中时,已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静寂的边。那声音是慢的,慢到你能听出它推开空气的每一分艰难,慢到余韵被潮湿拉扯得无限绵长,直到与下一记钟声的起端模糊地交融。这声响本身,便是一种“隔”,将墙外电车滑过的嘶嘶声、市声隐约的底噪,都推得遥远了,像退到了另一个彼岸。
我循着那余韵,脚步停在一座铜香炉前。炉身黯黯的,是岁月与无数掌心摩挲出的幽光,雨水在它宽阔的折沿上积成极薄的一圈,亮晶晶的,映着天光,仿佛为这沉厚的器物嵌了一道冰冷的银边。炉腹内的香灰,是另一种白,惨惨的,蓬松而寂静,盛着不知多少未曾说出的祈愿。三两柱线香仍插着,火星是唯一的暖色,在灰白背景上明明灭灭,吃力地抵抗着无所不在的潮气。香头积了寸许的灰,并不掉落,只微微弯曲着,让人想起某种倔强的、等待垂落的姿态。烟是有的,却全然没有“袅袅”的轻盈,只是极淡、极滞重的一缕青痕,从香头挣扎出来,上升不到尺许,便被那股看不见的湿冷摁住了,驯服了,无可奈何地弥散开,溶进更广大的、清寒的空气里,再无迹可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炉,这香,便是这冬日寺院的魂灵。一切热烈的、飞扬的、向上的祈求,无论是为功名、为安康、为姻缘,在此地此刻,都要先经过这场湿冷无言的磋磨。那向上的烟迹,象征着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暖与盼;而无所不在的寒与湿,则是这现实人间的、沉沉的重量。烟迹的消弥,不是绝望的湮灭,而是一种沉默的转化,一种将灼热心事交付于巨大虚空的仪式。祈愿本身,或许便在上升与弥散的这短促旅程中,完成了它最庄严的部分——那向上的姿态,已是全部意义的所在。
我被这静默的仪式摄住了心神。目光抬起,越过香炉,望见大殿深远的檐下。斗拱层叠,漆色斑驳,在阴霾天光里显出深邃的影。有未滴尽的雨水,在檐角汇聚,凝成浑圆饱满的一颗,悬在那里,将坠未坠,像一句哽咽在喉头的、极为古奥的偈语。它久久悬着,仿佛时间本身也在檐角歇了脚。然后,毫无征兆地,它落了下来,在下方石阶早已被水滴凿出的小小凹凼里,“嗒”的一声清响,碎成更细的晶莹。那声响极清脆,又极孤单,反教四周的静,又深了一层。
我便在这深静里,想起“安禅制毒龙”的句子。毒龙,是心内的妄念与焦灼么?而这满院的湿寒与沉静,或许便是那制龙的法门。它不炽热,不沸腾,只是以无边的、包容一切的清冷,将你团团围住,让你心头那点燥热的“火气”,无论是求不得的烦恼,还是意难平的不甘,都慢慢地熄下去,冷下去,沉静下去,最终化开在这片均匀的、无差别的寒意里,犹如香灰溶于雨,再无踪影。
离开时,我再次走过那香炉。香将尽了,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在灰白的底子上微弱地明灭了一下,终于黯去,升起最后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残烟,旋即消散。炉身依旧黯黯的,檐角的雨,依旧不疾不徐,嗒,嗒,敲着石阶。那钟声,不知何时又响了,依旧浑圆,沉滞,拖着湿冷的尾音,漫过屋瓦与苔径。
我走出山门,市声与暖意重新包裹上来,背上却仿佛已沾了一丝抹不掉的、清冽的寒气,与一缕已然化入呼吸的、遥远的香息。那是被成都冬日寺院,以它特有的方式,悄悄“制”过一回的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