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出发时,窗外的梧桐树正落着今年的第一片黄叶。前一晚收拾行李,翻出压在箱底的帆布鞋,鞋边还沾着去年在海边踩的细沙——那些没来得及细细回味的片段,像散在抽屉里的糖纸,忽然就有了重新拼凑的意义。列车启动时,邻座的老太太正给小孙女讲老家的柿子树,软糯的方言混着铁轨的节奏,倒比任何背景音乐都更让人安心。
目的地是座藏在群山里的古镇,没有网红打卡点的喧嚣,连青石板路都被踩得发亮。我订的客栈在巷子深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角的山茶开得正盛,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刚蒸的米糕,要不要尝一块?”米糕的甜带着草木的清香,就着院里的山泉水喝下去,旅途的疲惫竟像被温水泡开的茶渣,慢慢沉到了杯底。
清晨是古镇最动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就被巷口卖豆花的梆子声叫醒。穿过后街时,看见挑着担子的老人正往石板路上洒水,水珠落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隔壁染坊飘来的靛蓝气息,空气里都是鲜活的味道。有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裤脚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惊起几只在墙根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黛瓦,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
沿着河边的石阶往下走,遇见一位在码头补网的老爷爷。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把细细的渔网织得密不透风。“年轻时跑船到过上海呢,”他指着河面上的晨光说,“那时候觉得外滩的灯真亮,现在才知道,还是咱这儿的月亮看得清。”我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看河水慢悠悠地淌过,载着几片落叶流向远方。远处的石桥下,有妇人在捶打衣裳,木槌撞击石板的声音,和着水流声,成了最质朴的歌谣。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我消磨在一家老书店里旧时光。书架上的书大多带着岁月的痕迹,扉页上有陌生人的字迹,有的写着“赠友人”,有的记着某年某月的天气。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写毛笔字,见我盯着一本泛黄的游记,便笑着说:“这书是前阵子一位老人留下的,他说走不动路了,就把风景留给喜欢的人。”我轻轻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能数出当年的秋意。
傍晚去爬镇子后面的小山,山顶的观景台能看见整个古镇的轮廓。黛瓦连绵成一片深色的波浪,炊烟在巷子里袅袅升起,像系在屋檐下的丝带。有情侣在长椅上轻声说话,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不远处的石桌上,几位老人正下着象棋,棋子落下的声响格外分明。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连皱纹里都盛着温暖。
返程那天,我在巷口买了两斤刚烤好的桂花糕,包装纸是印着古镇风景的牛皮纸。列车开动时,我打开包装,桂花的香气混着风飘进来,忽然想起客栈老板娘说的话:“旅行不是去看风景,是把自己放进风景里,当一回当地人。”鞋边的细沙还在,如今又多了石板路的纹路、桂花的香气,还有那些擦肩而过的笑脸。
回到暂居的城市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每当我想起古镇的晨光,落在青石板上的那些细碎光芒,就觉得心里总藏着一片温暖的角落。原来最好的旅行,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方,而是在沿途的时光里,捡拾起那些散落在日常里的温柔,让它们成为往后岁月里,对抗平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