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天的刺桐海海「最中国·文博市集」2025世遗泉州专场已结束,在海交馆园区内,我们迎来了四面八方为文博文创而来的朋友们。
这其中,蟳埔女习俗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芳芳老师带来的「蟳埔簪花体验」活动格外引人注目。换上传统服饰,头顶簪满花簇的体验者们,在人群里顾盼生辉、自信明艳,既绽放出闽南传统之美,又闪耀着时尚魅力。
▲ 来自新加坡的yIN Harmony乐队,在市集的「蟳埔簪花体验」展位,体验簪花的乐趣。图片来源:泉媒体视频号
当泉州蟳埔女的簪花围在社交媒体上悄然走红,无数游人慕名而来,只为亲眼目睹那一头绚烂的「头上花园」。蟳埔女的簪花围与蚵壳厝,如同两枚熠熠生辉的文化符号,承载着泉州作为古代「东方第一大港」的辉煌记忆。智慧、勇气与浪漫,就悄悄嵌在每一座蚵壳厝的纹路里,绽放在每一顶簪花围的花簇中。
簪花围:漂洋过海的头上花园
「只要头上还有花,日子就可以甜一点。」
看似朴素的一句话,饱含着簪花女对于生活,对于大海的万般信心。
踏入泉州蟳埔村,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那些身着「大裾衫」、头顶「簪花围」的蟳埔女。她们将乌发梳成圆髻,横插一根象牙筷作为固定,再将一串串含苞待放的玉兰、素雅清香的茉莉、洁白如雪的原野,以及诸多叫不上名字的四季鲜花,层层环绕,簪成一个饱满芬芳的花环。
▲ 福建泉州蟳埔村戴簪花的姑娘。摄影/宇泥班戟
蟳埔女的簪花习俗,源远流长,是历史与文化交融的结晶。
坐落在泉州湾晋江出海口的蟳埔,自古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这份与花为伴的浪漫,也从海丝的帆影里慢慢生长。这里的女子与花的缘分,打小就结下了——孩提时便爱拈花簪发,待到成年「梳髻」的人生重要时刻,佩戴鲜花与金银首饰,更是必不可少的生命礼仪。她们头上的繁花,大多来自邻近的云麓村,一朵朵、一簇簇,把山野的生机和海丝的风情,都绾进了发髻里。
云麓村在宋元时期,曾是阿拉伯裔泉州提举市舶司蒲寿庚家族的私家花园「云麓花园」,其中种植的素馨、茉莉等花卉,据说正是当年从西域沿海上丝路引进。因此,蟳埔女发髻上的每一朵花,都仿佛带着跨越海洋的文化基因,是中外文明交流的鲜活见证。她们不会格外讲究花朵的颜色和品种(除了大面积的蓝色和白色,有丧事之意外),而是根据时令,将五颜六色的花簪在发间,用明艳的色彩搭配去表达内心的热烈。
▲ 妈祖巡境活动上,盛装打扮的蟳埔女。摄影/吕波
泉州在宋元时期已是繁华的国际都市,妇女佩戴鲜花与首饰的风气日盛。簪花不仅为了美观,在民间信仰中更有驱邪避凶、祈愿长寿的象征意义,如「茉莉花能驱鬼,菊花能长寿」的说法便广为流传。蟳埔女的头饰文化可谓中国古代「骨针安发」历史的延续与发展。
簪花非节庆时的特殊装扮,而是她们日常劳作的寻常打扮。每日凌晨,她们驾舟出海,在波涛间谋取生计;黄昏归航,穿梭于由牡蛎壳垒成的蚵壳厝间。凌厉的海风、繁重的劳作,与发髻上娇艳欲滴、香气袭人的鲜花,构成了极富生命张力的奇妙对照。海风咸涩,却始终吹不散她们发间的芬芳,更吹不垮她们对美的执着。
▲ 簪戴茉莉花围的蟳埔女。摄影/吕波
簪花于她们,远不止于审美装饰,更是一种精神的锚点,一种与生活风浪温柔对抗的方式。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个体的力量显得渺小,但这份对美的坚守,却赋予了她们内在的丰盈与韧性。
如今,「蟳埔阿姨」已成为勤劳、美丽、坚韧的文化象征。这满头繁花,是她们对美好生活最直接、最热烈的追求与表达,也让每一位目睹者感受到,文化传承最强大的力量,正源于这寻常烟火中的热爱与坚持。
蚵壳厝:海丝贸易锻造「万年蚝宅」
如果说簪花围是摇曳在发间的海洋浪漫,那么蚵壳厝则是扎根于大地的海洋智慧。
在蟳埔,独具特色的「蚵壳厝」(又称蚝壳厝)构成了村落最质朴而又最传奇的底色。这些古民居的外墙,并非普通的砖石,而是由无数灰白色的牡蛎壳层层叠叠、整齐有序地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贝壳特有的光泽,宛如镶嵌在大地上的巨大贝壳艺术品。
▲ 蟳埔渔村风情。图源:泉州市文旅局
蚵壳厝的诞生,源于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辉煌历史。宋元时期,泉州刺桐港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商船云集,贸易繁盛。载满丝绸、瓷器的商船从蟳埔等地扬帆远航,途经非洲东海岸等地进行贸易。返航时,为避免船只空载导致重心不稳,船员们便收集当地海滩上堆积如山的巨型牡蛎壳(非泉州本土品种)作为压舱物运回。
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蚵壳,最初被堆放在海边。元末明初,沿海地区常受倭寇侵扰,百姓生活困苦,重建房屋材料匮乏。于是,先民们因地制宜,捡来破碎的砖石砌成墙体主体(形成独特的「出砖入石」工艺),再将那些原本被视为废物的蚵壳,巧妙地嵌砌在墙体外侧,既解决了材料问题,又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建筑形式。
因此,蚵壳厝远非简单的民居,它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实物见证,是国际贸易带来的意外结晶,也是沿海人民顺应自然、化废为宝的生存智慧的体现。每一面蚵壳墙,都是一册立体史书,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商船往来、文明互鉴的盛景。它融合了建筑学、材料学、美学和民俗学,是海丝文化在建筑领域最独特的标识。
▲ 蟳埔村蚵壳厝山墙上的美丽山花。图源:泉州文旅
闽南素来偏爱用红砖砌筑「大厝」,可沿海地带海风裹挟着盐分,对红砖的腐蚀性极强,寻常红砖厝经不起经年海风的侵蚀。而蚵壳的巧妙运用,恰恰彰显出闽南先民超凡的生存智慧与创造力。
蚵壳表层富含钙质,耐腐蚀性远超砖石,足以对抗海风的长期侵袭,闽南老话里「千年砖,万年蚵」的说法,正是对它的最好佐证。蚵壳凹凸不平的表面搭配中空的壳体结构,形成了天然的空气隔热层,既能保温隔热、防潮除湿,甚至还能阻隔噪音。灰白色的蚵壳与赤红的砖、洁白的花岗石相映成趣,色彩碰撞鲜明又和谐,不仅造就了蟳埔独一份的民居风貌,更勾勒出属于海边人家的独特建筑美学。
这种与海洋材料紧密相连的民间建筑,也深深影响了闽南人的情感世界。
对于在闽南长大的孩子而言,家乡的一砖一瓦、一蚵一壳,都承载着深厚的记忆与情感。正如泉州籍作家蔡崇达在《皮囊》中所流露的,故乡的建筑与生活塑造了他。许多闽南人无论走得多远,事业多么成功,心中总有一份「厝」的情结——「起厝」(建房)是建业安身的根本,「入厝」(入住)是家族兴旺的起点。蚵壳厝,以其坚固与独特,成为这种「厝情结」中最具海洋风情的物质载体,象征着闽南人「敢踏敢闯」又能「安实家宅」的精神。
红砖古厝:「皇宫起」的闽南家园梦
在泉州,与沿海蚵壳厝相映成趣的,是遍布内陆城镇乡村的红砖古厝。如果说蚵壳厝是向海而生的蓝色传奇,那么红砖厝则是扎根土地的红色史诗,共同构成了闽南建筑文化的双子星座。
▲ 航拍天后宫与德济门遗址。摄影/吕波
「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这句民谣生动勾勒出红砖厝的经典形象。塔以当地特产的胭脂红砖为主体,搭配白色花岗岩为基座和框边,屋顶呈双坡曲线,两端燕尾脊高翘飞扬,形如展翅欲飞的燕子,轻盈灵动。红,在闽南文化中象征着喜庆、吉祥、热忱与生命力,大面积的红砖墙体,直观地表达了闽南人对红火、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
红砖厝的布局讲究,多以「三开间」或「五开间」为基本格局,中轴对称,以天井为中心组织空间,体现着传统的伦理秩序与家族观念。建筑规格、装饰繁简往往能反映主人的财力与地位。其装饰极尽精美之能事,砖雕、石雕、木雕、灰塑、彩绘等工艺被广泛应用在门廊、窗棂、屋脊、山墙之上,题材多为历史典故、神话传说、吉祥图案,堪称一座座立体的民间艺术馆。
▲ 梧林放眼世界楼。摄影/吕波
关于红砖厝为何在闽南盛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皇宫起」。
相传五代时期,闽王王审知的皇后(泉州人)担忧娘家房屋破漏,闽王便允诺「赐你一府皇宫起」。圣旨传到泉州,百姓误以为全府皆可仿皇宫样式建房,于是蔚然成风。虽为传说,无从考证,却真切反映了闽南人对于「起大厝」近乎殿堂般的重视与自豪。「皇宫起」不仅指其形制庄严华美,更隐喻着「起厝」在闽南人心目中如同构筑家族王国般的神圣事业。
红砖古厝是闽南人安身立命、家族团聚的物质空间,也是其文化认同与精神归属的象征。它承载着闽南人「爱拼敢赢」后落叶归根、光宗耀祖的集体心理。
剪瓷雕:厝顶之上的流光溢彩
行走在泉州的老街古巷或乡间庙祠,不妨抬头仰望。
那宫殿庙宇、宗祠家庙的屋脊、翘角、门楼上,常可见到色彩绚烂、栩栩如生的立体雕塑——这便是闽南传统建筑装饰绝艺剪瓷雕,当地话形象地称之为「厝顶有戏出」。
▲ 关岳庙屋顶剪瓷雕。供图/21ptoto
剪瓷雕,顾名思义,是将瓷器进行剪裁、拼接的雕塑艺术,原材料是彩瓷,尤其是那些残损或廉价的瓷片。宋元时期,繁荣的海丝贸易往来也包括中国瓷器的外销,德化白瓷、龙泉青瓷、景德镇青花瓷等大量瓷器在此集散,通过海路运往世界各地。
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大量破损的瓷器或等外品。这些「废料」被极具创造力的闽南工匠慧眼识珠,转化为建筑装饰的顶级原料。他们将收集来的彩色瓷碗、瓷盘、瓷瓶等,用铁剪、钳子、木锤等工具,剪裁、敲磨成细小瓷片。然后,根据事先设计好的图案(多为神话人物、祥禽瑞兽、花卉山水),将这些瓷片一片片、一层层地镶嵌粘贴在泥塑的骨架上。
剪瓷雕技艺据说起源于宋,盛行于明清。它最大的特点是色彩鲜艳、立体感强、经久不褪。由于原材料是陶瓷,其釉面任凭风吹日晒雨淋,色彩仍能保持数百年鲜艳如新。
屋脊之上,「八仙过海」「双龙戏珠」「丹凤朝阳」「麒麟献瑞」等传统题材,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如同一出出无声戏剧,承载着人们驱邪纳福、祈求吉祥的美好愿望。
▲ 曹春平《闽南传统建筑》粘贴制作过程。图源/海丝泉州文旅之声
剪瓷雕将易碎的瓷器转化为坚固永续的建筑装饰,化脆弱为永恒,体现了民间工匠惊人的巧思与技艺。它将日常器物提升为高雅艺术,让建筑的最高处成为艺术的殿堂,是泉州人将生活美学发挥到极致的又一例证。如今,这门技艺不再局限于庙宇,也开始走进现代公共空间和家居装饰,以其独特的魅力延续着古老的生命。
木偶头:方寸之间的百态人生
泉州非遗文化的精微之处,不仅体现在宏大的建筑上,也凝聚于方寸之间的木偶头雕刻之中。
泉州木偶戏(傀儡戏)历史悠远,唐时兴起,宋时兴盛。宋元时期,泉州因海丝而极度富庶,庞大的市民阶层、商人、水手以及外来侨民构成了旺盛的文化娱乐需求。酬神、节庆、商业庆典等活动频繁,为木偶戏提供了巨大的演出市场。经济的繁荣直接滋养了艺术的发展,使得像江加走(1871-1954)这样的雕刻大师能够潜心创作,将一门手艺推向艺术高峰。
▲ 木偶戏训猴。摄影/吕波
在泉州木偶头雕刻史上,江加走是一座不朽的丰碑,被国际木偶界誉为「木偶之父」。他创造的「江加走木偶头」,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瑰宝。江加走的艺术成就,在于他将木偶头雕刻从单纯的神像、戏偶制作,提升为极具表现力和性格深度的雕塑艺术。
他深入观察生活,总结出塑造角色的「五形」(眼、耳、口、鼻、眉)与「三骨」(眉骨、颧骨、下颏骨)规律。通过对面部骨骼肌肉结构的概括、夸张与变形,他能精准刻画人物的美丑、忠奸、贤愚以及喜怒哀乐。从父亲那里传承的50多种头像,被他发展至280多种,发式也演变出十余种。其作品造型优美、结构严谨、色彩明快、神态生动,静观之,仿佛能听见角色的呼吸与心声。
▲ 泉州木偶戏。摄影/吕波
木偶头雕刻,与闽南人的「厝」文化也有微妙联系。隆重的「起厝」与「入厝」仪式,常会邀请戏班(包括木偶戏)演出,以增添喜庆。木偶戏中演绎的忠孝节义、历史故事,也是传统文化与伦理教育的重要载体。一具具精致的木偶头,不仅在舞台上演绎百态人生,也参与构建着闽南人的精神家园与文化空间。
从蟳埔女随风飘香的簪花围,到默默诉说海丝故事的蚵壳厝;从庄严热烈的红砖古厝「皇宫起」,到屋顶上将海丝历史藏在剪瓷雕中;再到掌中方寸之间演绎人生的木偶头……
泉州,这座被大海深刻塑造的城市,将其千年的历史积淀、跨文化的交流成果,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与努力,都凝结在了这些具体而微的文化形态之中。
它们不是博物馆中冰冷的展品,而是依然呼吸、生长在当代泉州人日常生活里的风情万种。簪花围因年轻人的喜爱而焕发新彩,蚵壳厝在保护与利用中寻找新机,传统技艺在创新中延续血脉。
▲ 泉港福船。摄影/吕波
真正的文化遗产,其生命力从来不仅在于古老的形制,更在于那份穿越时间、依然能打动今人的精神内核——那是向海而生、不畏风浪的勇气,是因地制宜、化平常为神奇的智慧,是对家庭、对故土深沉眷恋的情感,更是无论身处何方,对美与美好生活不懈追求的永恒初心。
当海风再次拂过泉州湾,它吹过蚵壳厝斑驳的墙面,拂过蟳埔女发间的花香,也萦绕在古厝的燕尾脊上。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朵「头上之花」,和那座「心安之厝」。
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