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变两千年:从枕海而居到向海突围,广州如何找回那片丢失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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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最窄处仅180米,而两千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宽度超2公里的“大海”。如今广州城区距海岸线逾50公里,南沙港区的巨轮在伶仃洋穿梭,老城区的广州人仍习惯把“过江”唤作“过海”。

珠江的潮水拍打着南沙港的岸线,远处,世界通航净高最高的深中通道伶仃洋大桥巍然耸立。这座大桥将广州的南沙纳入了深圳的“半小时生活圈”。

与此同时,在老城区,老广州人依然把去江对岸称为“过海”。这个刻在方言里的地理记忆,揭示了一个被泥沙掩埋了两千年的残酷事实:广州,正离真正的海洋越来越远。

01 地理退却:从“滨海古城”到“内陆江城”

考古发现与史料记载拼凑出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约6000年前,海水直拍今日越秀山南麓,广州城区至黄埔一带是一个被称为“广州溺谷湾”的狭长三角湾。

秦末汉初,广州最早建城时,珠江是宽度超过2000米的浩瀚水面。唐宋时期,珠江仍宽逾千米,被当时的人们直接称为“海”。

然而,自然的淤积与千年的人类围垦,共同导演了这场宏大的地理变迁。从晋代到近代,珠江北岸平均每百年向南延伸约6.7米。

明清时期,珠江开始急剧缩窄。至今,广州城区的珠江平均宽度仅约264米,最窄处不过180米。广州的城市中心,也从秦汉时期的“滨海”地带,退到了距离珠江口50公里以上的内陆。

02 千年记忆:“珠海”之名与“过海”之谓

地理的退却在语言和文化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珠海”之名并非虚指。宋代,广州人将市中心太平沙一带的宽阔江面称为 “小海” ,而将下游黄埔南海神庙附近的江面称为 “大海”。直至清代,学者屈大均仍记录道:“(广州人)凡水皆曰海,所见无非海也。”

“过海”这一说法,就这样从地理现实沉淀为语言习惯,沿用至今。

这种深植于市井的文化记忆,与如今必须驱车一小时才能抵达真正海岸线的现实,形成了充满历史张力的反差,也暗示着一种“江城”思维对城市海洋意识的无形束缚。

03 现代博弈:南沙的雄心与“桥下之困”

面对地理上的“临海性”衰退,广州将重归海洋的雄心押在了最南端的行政区——南沙。

然而,这片最后的滨海热土,却置身于一场复杂的现代区域博弈中。2024年底,深中通道通车,其南沙支线让南沙与前海之间的车程缩短至半小时左右。

一个意味深长的格局就此形成:南沙,既是广州面向海洋的“新窗口”,也因便捷的跨海通道,被更深地纳入了以深圳为中心的“1小时生活圈”。

这一方面为南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人才流通便利,另一方面,也引发了一种隐忧:广州倾力打造的出海口,是否会成为他人经济辐射的“桥头堡”?

04 双重动力:流域根基与海洋梦想的融合

广州的出路,或许不在于在“陆”与“海”或“江”与“海”之间做单选题。有研究为广州提出了“流域-海洋双重动力”的发展模型。

广州的根本优势在于,它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海港或河港。它是全球少有的、同时拥有强大 “流域腹地”(通过珠江水系连接中国西南)和 “海洋前沿”(通过南沙港直面全球)的枢纽。

这种独一无二的双重属性,正是其在“深圳-香港-广州”全球第一创新集群中,扮演“供应链总监”和“市场开拓者”角色的底气所在。

广州的未来,应是强化其作为超级联系人的枢纽功能。它无需、也不可能变身为另一个深圳或香港,而是要利用自身广袤的腹地、完备的产业体系与高能级的综合服务,成为大湾区资源要素汇聚、整合、再配置的核心平台。

05 未来已来:从“地理离海”到“功能向海”

巨轮不会因为主城区看不见海就停止靠泊。2024年,广州港集装箱吞吐量位居全球前列,其中南沙港区贡献了绝大部分增量。

物理距离的“远海”,可以通过交通与物流体系的高效组织来克服。而意识上的“远海”,才是更需破解的课题。有观点尖锐指出,广州建设全球海洋中心城市的目标,有时仍像“植的皮、美的容”,尚未“入骨入髓”。

真正的“向海而行”,是城市功能的全面升级。这要求广州超越传统的“江城”思维,将海洋经济、海洋科技、海洋文化深度融入城市血脉。

从建设国际航运枢纽、发力海洋高端装备与生物产业,到推动金融、法律等高端航运服务业集聚,广州需要一场从意识、规划到产业的全方位“深海”进军。

清晨,第一缕阳光掠过深中通道的索塔,照进南沙港的集装箱丛林。与此同时,在老城区的茶楼里,一位阿婆正对孙子说:“下午陪婆婆‘过海’去河南探亲戚。”

“过海”二字,穿越两千年时光,从地理的真实变为语言的化石,又将在一个崭新的大湾区时代,被赋予全新的经济地理内涵。

广州没有也不会被大海抛弃。它正在完成一场从“被动离海”到“主动向海”,再到“融通江海”的史诗级转型。当流域的深厚与海洋的辽阔在此交汇,这座千年商都的故事,正翻开巨浪澎湃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