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们一家子跑去了潮汕。五天时间,从汕头闹市吃到南澳海边,再钻进揭阳和潮州的旧街巷。
回来好几天了,舌尖上好像还留着那口卤鹅的香,耳朵里还是潮剧咿咿呀呀的调子。
出发前我就想,带着老人孩子,最怕折腾。朋友塞给我一个号码:“找小纤,她靠谱。”这一找,整个旅程的基调就定了。
落地潮汕,还没感受到南方的湿热,先看见她的笑脸。她递来的不是行程单,是手绘地图和几包甜橄榄。“尝尝,咱们潮汕的见面礼。”一下子就没了陌生感。
第一顿直接拉去了一家街边店。店面普通,但汤锅一端上来,那股子纯粹的牛肉香就让人安心。她教我爸妈涮牛肉:“匙仁八秒就好,嫩过豆腐。”看着我爸这个老厨师都点头称是,我就知道,找对人了。那晚住在汕头,窗外的车流声很远,我们睡得特别沉。
妈屿岛不像个景区,倒像个老家。彩色的房子挤在一起,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更早的颜色。小纤领着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尽头突然撞见大海。孩子们瞬间就疯了,脱了鞋在沙滩上追浪。她呢,不知从哪儿变出小桶和铲子,蹲下来和我女儿一起堆“中秋城堡”。
下午在小公园,骑楼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她不说这是“近代建筑”,而是讲哪栋楼是“侨批馆”,以前的人怎么靠着薄薄的信纸,牵挂着一洋之隔的亲人。在一家老茶铺歇脚,老板看她来了,笑着拿出私藏的蜜兰香。茶汤金黄,喝下去,喉底是甜的,心是静的。
去南澳岛的船上,看着那座长长的跨海大桥,觉得人类真了不起。但住进岛上那家推开窗就是海的民宿,又觉得自然更了不起。晚餐在码头边的排档,海鲜是看着从船上抬下来的。小纤用本地话和老板嘀咕了几句,一盘热气腾腾的海胆炒饭就上了桌,那是菜单上没有的“隐藏款”。我小儿子吃得头都不抬。饭后骑着车沿着海岸线晃悠,月亮大得不像话,清辉洒了一海面。我妈忽然说:“这比在电视里看一百个月亮都圆。”
去湖州古城那天,太阳很好。城墙的砖石被晒得暖烘烘的,摸上去能感到历史的粗糙颗粒。小纤不催我们,就慢慢走,说这里是水门,以前商船就从底下过。她推荐的那家鱼饭店,藏在巷子最深處,老爷子做的鱼饭,肉质紧实咸鲜,配一碗白粥,是穿越百年的滋味。下午看的潮剧,我们听不懂词,但那位花旦的眼神流转,水袖轻抛,把我奶奶完全迷住了。小纤在旁边轻声翻译着剧情,老人家看得直抹眼泪。戏散了,她竟带我们去后台,老师傅泡茶给我们喝。一杯滚烫的功夫茶下肚,所有的感官都被唤醒了。
在阳美的玉坊里,老师傅在灯下雕一枚平安扣,粉尘飞扬里,玉石渐渐有了温润的光泽。小纤说,潮汕人信“玉护有缘人”。她帮我妈挑了一只镯子,那抹绿色戴在手腕上,果然很衬。揭阳城隍庙的香火旺,古树参天,她在缭绕的烟气里讲“老爷保贺”的习俗,让我们这群外来客也心生敬畏。傍晚住进潮州的客栈,木楼梯吱呀呀地响,红灯笼的光晕染在脸上,那一秒,真像回了旧时候。
最后一天的龙湖古寨,阳光透过大榕树的叶子,在千年的石板路上跳动。孩子们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跑,笑声在祠堂间回荡。我们和门口晒太阳的阿婆笑了笑,她也对我们笑了笑。那一刻没有什么游客与居民,只是共同分享着这个宁静的秋日上午。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山川城镇。这次旅行,所有的风景都因为有了“人”的联结而不同。她知道我爸爸膝盖不好,安排的路线总是平缓少台阶;她记得我女儿爱吃甜,特意绕路买了刚做的糖葱薄饼;我们怕人多,她的时间表总是巧妙地错开旅行团的大部队。
她不是导游,更像是一个在潮汕等着我们的老朋友,默默地把最好的—碗茶、一片海、一段故事—都捧到你面前,然后笑着看你享受。潮汕的风物,美在它的深厚与日常,而小纤,就是那把帮我们打开这扇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