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坊夜话

中国最“怪”县城：县城在山东，地盘在河南，跨鲁豫3省的烟火里藏着千年密码

在黄河故道的鲁豫交界线，藏着一座颠覆认知的县城——范县。

地图上，它的县城樱桃园镇牢牢“扎”在山东莘县境内，管辖的200多个村庄却散落在河南濮阳的版图上；街头红绿灯下，豫J车牌与鲁P车牌并肩通行，河南话与山东腔无缝切换；当地老人的日常更魔幻：“早逛山东早市，午买河北蔬菜，晚回河南吃饭，一天跨三省不重样”。

这座总人口57万的小城，为何形成“县域飞地、两省交织”的奇特格局？黄河泥沙掩埋的迁徙往事、跨界市井的烟火温情、非遗传承的坚守力量，再加上新时代的经济融合密码，共同拼凑出中国县域最独特的生存样本。

一、300年县衙迁徙记：洪水逼出来的“跨省县城”

范县的“怪”，根源在一场跨越300年的迁徙。

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黄河决口冲毁了位于今山东莘县的范县老县城，县衙被迫南迁选址。谁也没想到，新选定的樱桃园镇恰好坐落在鲁豫界河之上——县衙大门朝东开，门槛外是山东，门槛内是河南，形成了“县城在山东，辖地在河南”的“飞地格局”。

“以前县衙的青石板路，中间有条看不见的界碑，左边归山东管，右边归河南收税。”78岁的张大爷指着古县衙遗址的残碑告诉我们，碑上“雍正十三年，迁治于此”的刻痕，是这场迁徙的唯一见证。这种奇特格局一直延续到1964年，国务院区划调整时才将樱桃园镇正式划归河南，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理交织，至今未变。

更有趣的是边界线上的生活日常。上世纪80年代，县城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接亲车队从河南境内出发，拐个弯就驶入山东地界，迎亲唢呐声里，方言从河南话混进山东腔，新娘掀开盖头笑问：“这是到婆家了？”；如今的老城老街，“河南范县超市”与“山东莘县餐馆”隔街相望，卖早点的大爷操着跨界口音吆喝：“油饼卷大葱，河南面山东葱，吃了浑身松”。

这场被洪水倒逼的迁徙，没有让边界成为隔阂，反而让“跨界”成了范县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基因。

二、黄河故道的烟火：一碗糟鱼煮透南北滋味

范县的往事，从来离不开黄河的馈赠与考验。

作为黄河曾经的“必经之路”，这条母亲河既带来过“三年两决口”的灾难，也孕育了南北融合的饮食文化。街头巷尾最火的小吃“范县糟鱼”，就是黄河与跨界格局共同的产物。

“做糟鱼，必须用黄河故道的野生鲫鱼，配山东东阿的酒糟、河南濮阳的八角桂皮，慢炖3个时辰，直到鱼刺都酥软。”在界河桥边摆摊30年的王大娘，摊位是名副其实的“跨界枢纽”——山东渔民送来新鲜渔获，河南商贩供应香料，顾客里一半是河南老街坊，一半是山东回头客。

这道传承百年的小吃，藏着范县人的生存智慧。过去黄河泛滥时，渔民为保存渔获用酒糟腌制，意外成就了“南香北味”的独特口感：山东顾客爱它“河南香料的辛辣”，河南顾客恋它“山东酒糟的绵柔”，一碗糟鱼就能让两省食客达成味蕾共识。

另一道特色美食“范县壮馍”，更把融合做到了极致。比脸盆还大的面饼，用河南小麦磨粉揉制，保证筋道；内里夹着山东五花肉与章丘大葱，香而不腻。“刚出锅的壮馍哟，河南的面，山东的肉，扛饿能干活！”十字街口的李师傅每天能卖150多个，吆喝声里的跨界口音，成了县城最鲜活的背景音。

在范县，饮食没有“河南味”“山东味”的划分，只有“日子味”。就像界河两岸种菜的农民，不在乎土地属哪省，只在乎收成好不好；跨县通勤的上班族，不纠结户籍在哪，只关心日子过得踏实。

三、非遗活化石：柳子戏里的鲁豫共情

如果说地理跨界是范县的“形”，那非遗文化就是这座小城的“魂”。

很少有人知道，范县是国家级非遗“柳子戏”的核心传承地。这种起源于元明时期的古老戏曲，比京剧早数百年，被誉为“戏曲活化石”，其唱腔既有河南豫剧的激昂，又有山东梆子的浑厚，恰如范县的文化基因——南北共生。

“以前村里戏台搭在鲁豫交界的空地上，河南戏班子唱戏，山东观众喝彩，台上台下全是热闹。”65岁的传承人赵玉梅，12岁学戏，见证了柳子戏的兴衰。上世纪90年代，娱乐方式多元化让柳子戏陷入困境，戏班子从20多人锐减到5人，连戏台都搭不起来。“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老艺人们凑钱买戏服、练新戏，硬是把这门手艺扛了下来。

为了让柳子戏“活”起来，赵玉梅和徒弟们开始创新：将范县县衙迁徙、黄河治水等本地故事编进剧本，用跨界方言演唱；在短视频平台发布戏片段，单条视频播放量超100万，吸引了河南、山东的年轻人专程来拜师。“去年去聊城演出，台下坐满了老人小孩，有大爷说‘这是俺们小时候听的戏’”，赵玉梅说，柳子戏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鲁豫边界的人们紧紧连在一起。

除了柳子戏，范县剪纸同样带着跨界基因。艺人李娟的作品《鲁豫一家亲》，将河南牡丹、山东松柏、黄河浪花融为一体，入选国家级非遗展览。“范县的文化从来没有边界”，李娟的话，道破了这座小城的精神内核。

四、数据见证融合：跨界发展的新时代答案

如今的范县，早已不是当年被洪水困扰的县城，跨界融合正催生出实实在在的发展动能。

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范县GDP完成186.5亿元，同比增长5.8%，增速高于河南省平均水平0.3个百分点，其中跨界合作贡献了重要增量。主导产业中，石油化工产业通过与山东聊城的企业共建产业链，实现年产值超80亿元；农产品加工产业依托鲁豫两地的农业资源，培育出“范县大米”“黄河故道果蔬”等地理标志产品，年销售额突破30亿元。

交通互通是融合的基础。目前范县已开通3条跨省公交专线，从县城樱桃园镇到山东莘县城区仅需20分钟，票价2元，日均客流量超1200人次；郑济高铁穿境而过，范县到济南、郑州的车程均缩短至1.5小时内，让“跨省上班、跨城消费”成为常态。在教育医疗领域，范县与山东莘县实现医保异地结算、学籍互通，两地居民看病不用转诊，孩子上学可自由选择就近学校，每年有超2000名山东籍学生在范县就读。

更值得关注的是文旅融合的突破。范县联合山东莘县、河南濮阳共同打造“黄河故道跨界旅游区”，整合古县衙遗址、柳子戏非遗馆、黄河生态湿地等资源，推出“一日跨两省，千年看范县”旅游线路。2023年，该旅游区接待游客超15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突破8亿元，其中60%的游客来自山东、河南周边城市。

五、中国跨界县域图鉴：这些“怪县城”同样精彩

范县的跨界故事，并非孤例。在中国的省际边界线上，还藏着许多类似的“奇特县域”，它们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边界无界”的生存智慧：

- 安徽天长市：被江苏三面包围，素有“安徽东大门”之称。天长人日常购物、就医、就业多选择江苏扬州、南京，当地手机信号常年是江苏运营商，就连方言都与扬州话高度相似。如今，天长与江苏共建的产业园区年产值超百亿，跨省公交实现“1小时通勤圈”，成为“皖苏融合”的典范。

- 河北三河市：地处北京、天津之间，是全国最大的“飞地”县级市。三河的燕郊镇与北京通州隔河相望，超30万北京上班族在此居住，每天往返两地的通勤列车、公交络绎不绝。近年来，三河与北京实现医保互通、教育共建，甚至共享图书馆、体育馆等公共资源，成为“京津冀协同发展”的缩影。

- 四川广安市武胜县：与重庆合川、潼南接壤，是四川融入重庆都市圈的“桥头堡”。武胜县的超市里，重庆特产与四川小吃同台销售；工业园区里，重庆的汽车零部件企业与四川的机械制造企业形成产业链互补。两地还联合打造“嘉陵江生态旅游带”，让跨界旅游成为新热点。

这些县城的故事，与范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边界从来不是发展的障碍，反而能成为资源整合的纽带。它们用实践证明，包容与合作，才是县域发展的核心密码。

六、往事不旧：跨界小城的温柔坚守

从300年前的被迫迁徙，到如今的主动融合，范县的往事里，藏着中国县域最珍贵的生存智慧。

黄河故道的泥沙，孕育了南北融合的饮食文化；跨省交织的地理，催生了无界共生的市井温情；非遗传承的坚守，延续了鲁豫共情的文化根脉；新时代的跨界合作，激活了县域发展的全新动能。这座小城告诉我们：最动人的县域故事，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普通人在岁月里的坚守、在跨界中的包容。

如果你有机会来范县，不妨去古县衙遗址走一走，尝一碗南北融合的糟鱼，听一段穿越千年的柳子戏，再坐上跨省公交，感受“一步跨两省”的奇妙体验。那些藏在边界里的温柔与坚守，会让你明白：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止于户籍上的地址，更是人心深处的共情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