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的舷窗外,无尽的、单调的赭石色第一次取代了云层时,我的心脏结结实实地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在电影里看了无数遍的场景突然砸进了现实。干燥、古老、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降落在安曼阿利亚皇后国际机场,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尘土、香料和某种未知植物的干热空气涌了进来,包裹住我。那不是北京的雾霾,也不是上海的潮湿,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沙漠边缘地带的气息。
我拖着行李箱,听着周围阿拉伯语的嘈杂交谈,看着那些头戴“库菲耶”(Keffiyeh)红白格头巾的男人和穿着“阿巴亚”(Abaya)黑袍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机场的指示牌上,那些扭曲如藤蔓的阿拉伯文字旁边,并列着熟悉的英文。那一刻,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我:你到了,这里是约旦,一个传说和现实交织的地方。我满脑子都是《劳伦斯》、《火星救援》里的壮丽画面,想象着自己即将骑着骆驼,在瓦迪拉姆的星空下喝着甜茶,听贝都因人讲古老的故事。我以为,我来是为了寻找一种极致的浪漫和远方。但我很快就发现,生活的真相,远比电影滤镜复杂、粗糙,也……也更加动人。
你以为的浪漫星空,可能只是贝都因人的KPI
初到约旦的第一个周末,我迫不及待地报名了一个去“月亮谷”瓦迪拉姆(Wadi Rum)的沙漠团。这是所有游客的必修课,也是我此行的“高光时刻”。一辆吱吱作响的丰田皮卡载着我们一行人冲进沙漠腹地,扬起的红色沙尘像一条巨龙的尾巴。司机,一个叫穆罕默德的贝都因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熟练地在沙丘间漂移,车上的欧美游客发出阵阵惊呼。
下午的阳光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们爬上天然形成的石桥,对着空旷的峡谷大喊,听回声在天地间滚动。傍晚,在沙漠营地,篝火被点燃,噼啪作响。穆罕默德和他的兄弟们为我们准备了“Zarb”,一种埋在沙坑里用炭火焖熟的传统贝都因烤肉。羊肉和鸡肉的香气混着篝火的烟火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这简直就是梦想中的场景,对吧?
晚饭后,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穆罕...默德拿出一把乌德琴,弹奏起古老的曲调。他开始讲述他祖父的故事,关于部落、骆驼商队和沙漠里的精灵(Jinn)。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头顶是那片传说中毫无光污染的、钻石般璀璨的星空。“看,”他指着银河,“那是我们祖先回家的路。”一个来自德国的女孩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我也沉醉其中,直到中途我去帐篷外围的一个小沙丘上接电话。信号很差,我走得远了些,无意中听到了穆罕默德和他兄弟用阿拉伯语的交谈。虽然我的阿语很蹩脚,但夹杂着英文单词,我还是听懂了大半。
“……那个德国女孩,她快哭了,哈。我今天讲的是‘精灵偷走了星星’的版本,效果不错。”一个声音说。
穆罕默德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不是嘛。明天换‘月亮女神的眼泪’那个版本。对了,你跟哈桑说了吗?下一批游客明天中午到,让他们把Zarb的坑提前挖好,别又像上次一样手忙脚乱。”
“知道了。今天这批小费应该不错,那个中国人看起来出手挺大方的。”
我站在原地,沙漠的冷风吹得我一个激灵。原来,那感人至深的故事,是有一套标准作业流程(SOP)的,甚至还有不同的“版本”来应对不同的游客。那片星空下的浪漫,那份古老的神秘,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变成了一项需要计算投入产出比的旅游产品,而我们,就是被精心招待的客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所追求的“诗与远方”,很可能只是当地人赖以为生的“苟且”和日常。他们不是在表演,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KPI。这份认知,比沙漠的夜晚更让我感到寒冷,但也让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我到底想在这里寻找什么。
在安曼超市,一瓶可乐告诉你阶级的真相
从瓦迪拉姆的梦幻中醒来,我回到了首都安曼。为了更深入地体验,我租下了一个位于老城区和新区交界处的公寓,开始了真正的“生活”。第一个挑战,就是去超市采购。这件事在国内再平常不过,在这里却像一次小型的人类学田野调查。
我走进一家叫Cozmo的大型连锁超市,它光鲜亮丽,冷气开得足足的,和我家楼下的盒马没什么两样。货架上琳琅满目,从法国的依云矿泉水到美国的奇多玉米棒,应有尽有。我拿起一盒乐纯酸奶,看了看价格,7约旦第纳尔(JOD),折合人民币差不多70块。我吓得赶紧放了回去。旁边的进口麦片、有机蔬菜,价格都让我怀疑人生。在这里购物的,大多是穿着时髦的本地年轻人和外国人,他们推着满满的购物车,神情自若。
几天后,我的本地朋友艾哈迈德带我去了另一家超市,在安曼东部的老城区,叫“Souk Sukkar”。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超市入口狭窄,灯光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橄榄和清洁剂的味道。货架上的商品包装朴实,很多都是本地或周边国家生产的。大桶的橄榄油、成袋的鹰嘴豆、散装的椰枣堆积如山。
我好奇地拿起一瓶本地生产的玻璃瓶可乐,价格是0.25 JOD,也就是人民币两块五。而在Cozmo,一罐进口的可口可乐要1 JOD。同样是可乐,四倍的差价。艾哈迈德看出了我的惊讶,拍拍我的肩膀说:“欢迎来到真实的安曼。这里,你买什么,在哪里买,决定了你是什么人。”
他解释说,安曼的城市布局很有意思,大致以一条主干道为界,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部是富人区,现代、国际化,消费水平堪比欧洲;东部则是平民区,传统、拥挤,物价也亲民得多。人们的生活被这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分割开来。
“所以,你看,”艾哈"迈德指着周围正在购物的妇女们,她们大多穿着传统的长袍,推着孩子,仔细地比较着每一分钱的差价,“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他们(西区的人)有他们的。我们喝本地可乐,也一样快乐。”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一种陈述。这件小事让我看到了旅游指南上从未提及的社会切面。原来,一个国家的物价,不只是一串数字,它是一把锋利的刻刀,不动声色地雕刻出社会阶层的清晰轮廓。我以为的“融入当地”,第一步就是要搞清楚,我到底应该去哪个超市买可乐。
“Inshallah”,一句让你又爱又恨的口头禅
在约旦生活,你绝对绕不开一个词:“Inshallah”,意思是“如果真主意欲(God willing)”。它无处不在,深入骨髓。起初,我觉得这个词充满了宿命感的哲学意味和宗教的虔诚。直到我需要办理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修理我公寓里漏水的空调。
那天,安曼的气温飙到了38度。我房间的窗式空调不仅不制冷,还往下滴水,把我的书桌淹了一半。我给房东打电话,他给了我一个维修工的号码,让我自己联系。电话打过去,一个叫法里斯的师傅接了。
“你好,我的空调坏了,能麻烦你今天来看看吗?”我焦急地问。
“今天?嗯……Inshallah,我下午过来。”法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悠闲。
“大概几点呢?”我想确认一下。
“下午,Inshallah。”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我等了一下午,从午后等到日落,法里斯没来,也没有电话。第二天上午,我再打过去。
“法里斯师傅,你昨天没来。今天能来吗?我快热死了!”我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哦,朋友,昨天太忙了。今天,今天一定,Inshallah。”
“是上午还是下午?”我追问。
“嗯……下午吧,Inshallah。”
结果,我又等了一天。直到第三天,我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准备自己想办法时,门铃响了。法里斯师傅扛着工具箱,慢悠悠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抱歉,朋友,路上有点堵车。”我看着他,一肚子的火瞬间不知该如何发作。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活在自己的时间节奏里。
他花了一个小时修好了空调,收费也很公道。临走时,我忍不住问他:“法里斯,为什么你总说‘Inshallah’?这让时间变得很不确定。”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因为我们谁也无法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是吗?只有真主知道。我们只能尽力去做,然后把结果交给真主。如果我跟你保证下午三点到,但路上出了车祸,那我不是对你撒谎了吗?所以,我说‘Inshallah’,这是诚实的表现。”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了。这句“Inshallah”,在我们看来是拖延和不靠谱的借口,在他们的文化里,却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承诺的审慎。它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人是有限的,未来是不可控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这让我看到了在效率至上的现代社会里被我们遗忘的一种从容和谦卑。虽然我的空调多漏了两天水,但我却好像触摸到了这个民族性格的内核。从此,每当听到“Inshallah”,我不再焦虑,而是学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多准备一个Plan B。
咖啡馆里的闲谈,撕开“中东男人”的刻板印象
在安曼,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一家街边的老咖啡馆,点一杯浓得发黑的土耳其咖啡或者甜得发腻的薄荷红茶,然后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些咖啡馆是男人的世界,他们在这里抽水烟、下棋、谈天说地,一坐就是一下午。作为一个外国女性,我偶尔会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点头。
有一次,在彩虹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邻桌一个叫奥马尔的大叔主动和我聊了起来。他大概五十多岁,是一家小杂货店的老板,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放松一下”。我们从天气聊到安曼的交通,然后他问起了我的工作和家庭。
“你在中国是做什么的?”他吸了一口水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
“我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工作,做市场的。”
“哦,那你一定很忙吧?听说你们那里工作很辛苦。”
“是的,非常辛苦,经常加班。”我如实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这是个在中国会被认为有些冒犯的私人问题,但我知道在这里这只是表示关心。我说我还没结婚。
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小了。一个女人,事业再成功,没有家庭怎么行?谁来照顾你?”
我本能地想用一套现代女性独立自主的理论来反驳他,但话到嘴边,我忍住了。我反问他:“奥马尔,那你希望你的女儿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柔软起来:“我女儿?她现在上大学,学设计的。我希望她能受最好的教育,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当然,我也希望她能嫁一个好男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她快乐、被尊重。”
“如果她为了事业,决定晚一点结婚,或者不结婚呢?你能接受吗?”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奥马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慢慢地说:“这……这会让我很难过。在我们看来,家庭是女人的港湾。但是……如果那是她真正的选择,如果她真的能因此快乐……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是她的父亲,我爱她。”
这段对话让我感触很深。我们总是习惯于用“保守”、“传统”、“大男子主义”这些标签去定义中东男性。但当我真正坐下来,和奥马尔这样一个普通的父亲聊天时,我发现标签之下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他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但同时,他也有对女儿最朴素的爱和期望。这种爱,让他愿意去尝试理解和接受那些他本不认同的选择。这件小事让我看到,任何文化都不是铁板一块,在那些宏大的叙事之下,充满了人性的挣扎、矛盾与温情。
一场感冒,让我体验了“关系社会”的医疗
在约旦的第三周,我不出意外地感冒了。起初只是喉咙痛,后来发展成发烧和剧烈的咳嗽。我不得不去体验一下当地的医疗。我没有买商业保险,只能去公立医院。朋友艾哈迈德坚持要陪我去。
我们去的是一家位于安曼东部的公立医院。那场面,简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候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孩子的哭声、家属的争吵声、护士的大声叫号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挂上号。
轮到我看医生时,诊室里并非只有我和医生两个人。门是敞开的,随时有别的病人或者家属探头进来,甚至直接插话问医生问题。医生是一个看起来筋疲力尽的中年男人,他一边听我用蹩脚的英语描述病情,一边还要应付外面的人。
他简单地用听诊器听了听我的肺部,然后迅速地在病历上写下诊断:病毒性感冒,开了三种药。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我拿着药方去药房,发现开的竟然是抗生素。我知道病毒性感冒吃抗生素是没用的,但看着医生那张疲惫的脸和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我实在没有勇气去质疑他的专业判断。
就在我感到绝望时,艾哈迈德拉住我,打了一个电话。半小时后,他的一个表哥来了。这位表哥是另一家医院的行政人员。他一来,就熟络地和几位医生护士打招呼,然后直接带着我,绕过长长的队伍,找到了另一位呼吸科的主任医师。
这位主任医师的诊室要安静得多。他详细地询问了我的病史和症状,又让我去拍了个X光片,最终确认只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不需要使用抗生素,给我开了一些缓解症状的药。
回去的路上,我感慨万千。艾哈迈德说:“在这里,‘Wasta’(关系)很重要。有关系,事情就会变得简单。没有关系,你就只能在系统里慢慢等。”
我突然明白了,这种“关系社会”并非中国独有。在资源有限、规则尚不完善的地方,人情和关系网就成了最高效的润滑剂和通行证。这无关对错,它就是一种生存法则。这次看病的经历,让我对这个社会“潜规则”的理解,比读任何社会学报告都来得深刻。它让我看到,在那些关于历史、宗教的宏大叙事之外,真正支配着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是这些最实际、最草根的运转逻辑。
邻居家的Mansaf,是孤独时最温暖的解药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最难熬的不是语言不通,也不是生活不便,而是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孤独感。尤其是在节假日,当我刷着朋友圈,看到家人朋友团聚的照片时,那种感觉会被放大到极致。
有一次正值国内的中秋节,安曼的夜晚和往常一样,没有月饼,没有亲人。我一个人坐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住在我对门的邻居,一位叫法蒂玛的阿姨。她端着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是用羊肉、米饭和一种特殊的发酵酸奶酱做成的约旦国菜——Mansaf(手抓饭)。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楼道。
“孩子,我看你一个人在家,今天我们家做了Mansaf,给你送一些过来尝尝。”法蒂玛阿姨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笑容无比真诚。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会打个招呼而已。我甚至记不清她家里有几口人。
“快拿着,还热着呢!”她不由分说地把盘子塞到我手里,“吃不完没关系,盘子明天给我送回来就行。”
我捧着那盘沉甸甸的Mansaf,羊肉炖得酥烂,米饭吸收了肉汁和酸奶的精华,上面撒着金黄的松子。我吃了一口,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浓郁而醇厚的味道。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也仿佛熨帖了我的心。那一刻,所有的孤独和乡愁,似乎都被这盘突如其来的手抓饭融化了。
第二天我去还盘子,法蒂玛阿姨热情地拉我进屋喝茶,给我介绍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从那以后,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她会时不时地给我送来她做的小点心,而我也会包些饺子送过去。这种邻里之间的温情,是我在城市里生活多年早已遗忘的体验。
这件小事让我明白,无论文化背景有多大差异,人性中那些最美好的东西——善良、关怀、乐于分享——是共通的。它们就像黑暗中的微光,不需要言语,却足以照亮一个异乡人孤独的内心。所谓的跨文化交流,也许并不总是在宏大的议题上,更多的时候,它就藏在一盘Mansaf、一杯热茶和一次真诚的微笑里。
再回沙漠:当风景不再是唯一的目的
在约旦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决定再去一次沙漠。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瓦迪拉姆那些成熟的旅游营地,而是通过一个本地朋友的介绍,去了一个叫Dana的自然保护区,拜访了住在那里的一个贝都因家庭。
那不是一个为游客准备的地方。没有舒适的帐篷,没有篝火晚会,没有乌德琴表演。我住在他家石头砌成的简陋小屋里,和他们一起喝着用铁罐在火上煮的、加了大量糖的红茶。男主人叫萨利姆,话不多,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白天,我跟着他去放羊。我们走在荒芜的山谷里,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他偶尔会指着一种不起眼的植物,告诉我它的名字,告诉我它在什么季节可以用来做药。他会用手捻起一把沙土,通过它的湿度判断附近哪里可能有地下水源。
我问他:“生活在这里,很辛苦吧?”
他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光秃秃的山脉,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的家。真主给了我们这一切,我们就接受这一切。”
晚上,我们坐在屋外的石头上,这次没有璀璨的银河,因为有云。我们聊起了他的孩子。他的大儿子在安曼开出租车,小女儿在镇上读中学,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我希望他们去城市,那里有更好的生活。”萨利姆说,“但我也害怕,他们会忘记沙漠的味道,忘记怎么辨认星星的方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矛盾和无奈。
那一刻,我眼前的沙漠,不再是《火星救援》里的奇观,也不是游客照片里的网红打卡地。它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一片严酷、贫瘠但又充满生命力的土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是为了向游客表演异域风情而存在,他们在真实地生活着,有自己的喜悦、挣扎和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既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也可能成为它的告别者。
我突然意识到,旅行的意义,或许不在于你看到了多少前所未见的风景,而在于你是否愿意蹲下身来,去看清风景背后,那些真实而粗糙的生活纹理。这“扎心的真话”就是:沙漠的壮丽,不在于它的空旷和浪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沉甸甸的人间烟火。
尾声
离开约旦的前一天,我又去了安曼市中心那家嘈杂的咖啡馆。我熟练地点了一杯加了豆蔻的土耳其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清真寺的唤拜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我早已习惯的、属于安曼的交响乐。
一个多月前,当我初到此地,我像一个闯入者,带着猎奇和审视的目光,试图寻找那些符合我想象的“异域元素”。我曾为瓦迪拉姆的“表演”而失落,为“Inshallah”的效率而抓狂,为社会的阶层差异而震惊。我拼命地想给这个地方贴上一个标签:是神秘的?是落后的?是友好的?还是混乱的?
但现在,坐在这里,我发现自己已经放弃了去定义它。
就像眼前这杯土耳其咖啡,初尝时苦涩无比,甚至有些呛人,但当你耐心品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约旦就是这样。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各种毛病:效率低下、尘土飞扬、时而混乱无序。它不是一个为游客精心打造的完美梦境。
但它又是如此真实。它的真,在于法里斯师傅那句无奈又虔诚的“Inshallah”;在于超市里相差四倍的可乐价格;在于奥马尔大叔对女儿既传统又深沉的爱;在于法蒂玛阿姨那盘雪中送炭的Mansaf;更在于萨利姆望着沙漠时,那双混杂着热爱与忧虑的眼睛。
我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完美的“远方”,而是学会了与一个不完美的“此地”共处。我开始欣赏它的混乱,理解它的节奏,并被它那粗粝外壳下的温情所打动。
这时,咖啡馆的老板走了过来,看到我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他笑着拿起我的杯子,把它倒扣在托盘上。“等一会儿,”他说,“我让我的妻子来,让她帮你看看你杯底的咖啡渣。她能从里面,看到你的未来。Inshallah,会是个好未来。”
我笑了,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声:“好的,Inshall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