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县张良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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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县张良庙记

作者 :任俊峰

早就听说洋县也有个张良庙,一直未得“谋面”。昨天机缘巧合,走到马畅镇,朋友提议去爬子房山,看张良庙,我欣然答应。丰盛的午餐也顾不上细品,胡乱吞咽便匆匆赶往。

车从307厂房后面一条不宽的水泥路沿山势慢慢北上,路两边大片的桔子已然成熟。朋友说前几天买了四编织袋才花120元,农民要三毛一斤,他给四毛。今年气候怪异,桔子甜度不够,卖不上价。我们暗自叹息:农人真不容易啊。轮胎碾过冻硬的辙棱,底盘“咔啦”一声,像给山递了张拜帖。子房山张良庙就在山那头,不高,却陡,背衬灰白的秦岭,山脊被冬阳勾出一条银线,亮得刺眼。

车到山路最高处停下,朋友说只能到这里;越野车虽能开到庙前,但山脚下一道大门紧锁,只能步行。我看看脚上的皮鞋,心中有些嘀咕。好在路虽没硬化,但车辙不深,还算平坦,便不再担心。文刚告诉我,他们每年大年初一都要过来朝拜,香火非常旺盛,不亚于大爷山;这更坚定了我去爬一爬的信心。

道路两边有巨石非常光滑,形状各异,朋友说这明显是河底的石头,可见地壳运动的巨大能量。边上一石头超像乌龟,老申孩童般地用岩石给它涂了涂眼睛,显得更加逼真。约莫20分钟,一道巨大的石坎映入眼帘——错落有致,平稳规整,经数年仍岿然不动。老申激动地说,来了多次竟然没发现!这一定是护林工人把路两边的杂草灌木清理了一下,所以才袒露了出来。石坎是元朝留下的——后来翻地方志才知道,至正年间(1341—1370)筑基,六百多年,没换过。看规模,绵延几百米,可想当年这里有多么繁华。周边还散落有大量的残垣断壁,以及大型石碾、石磨,说明当初人丁还是非常兴旺的。石坎表面被鞋底磨出一道弧形凹槽,边缘锋利得像新斫的刀口,却闪着墨玉一样的光。我踩上去,脚底“吱”地滑了半步,像被时间轻轻推了一把,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元”这个字,是可以踩出声响的。

上下三道山峰,转了三个弯,约四十分钟,终于来到了山顶平台的庙宇。环望周边,五条山脉像五条卧龙一样仰视着张良庙,汉江河清晰可见。平台尽管只有一个足球场大,却空得能装下整个秦岭。风从汉江来,带着水汽,在耳廓里转一圈,又原路返回。“道源教宗”四个大字油然眼前。看庙的人也许赶集去了,三条狗成为这里最忠诚的主人。其中一条是我们在山门那里看到的,它跑得可真快。狗狗们对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细细打量着,狂吠着,也许感觉到我们没有恶意,便不再搭理我们。

最先撞进眼的是那对石狮子——短颈粗胸,嘴角向下,懒洋洋地眯着眼。我凑近看,鬃毛是一绺一绺垂下来,尾从后腿间向前勾,典型的“塌腰”姿势——北京白塔寺、故宫断虹桥留下的元代石狮也是这副模样:半卧、腰脊下弯、耳后抿,与明清那种端坐、踩球、咧嘴陪笑的规制完全不同。我心里有了底,可还是不敢拍板,毕竟山里传说太多,得让县志说话。

回城后,我翻到1992年版《洋县志》,文物卷里记得极简:“子房山张良庙,始建于元至正年间,明万历、清乾隆、道光屡有重修,现存山门、正殿及石狮一对,皆同期原物。”一句“同期原物”,算是给狮子正式上了户口——它们确实是和张良庙一起出生的“元二代”。

庙里的守庙老人爱讲“借狮”的故事。他说元朝末年,洋县一带山洪多发,百姓就在山头建张良庙压水脉,可木料凑齐,缺一对镇门石狮。正巧汉中王府拆旧库,要把一对“犯过火”的石狮子扔到汉江河滩,夜里却被子房山下几个石匠“借”了上来。狮背焦黑,石匠拿凿子把烧痕改成卷毛,于是成了今天的样子。故事虽野,却和《析津志辑佚·风俗》里“都中显宦硕税之家,解库门首,多以生铁铸狮子,左右门外连座,或以白石民,亦如上放顿”的记载对上榫头——元代石狮确曾大量蹲守库房、庙观门口,从宫廷走向民间。

再细瞧,这对狮子的基座也露出马脚:不是常见的整方石,而是一块带卯榫的旧门槛改凿而成,侧边还留着断裂的榫头,分明是“二次就业”。元代工匠常把坊门废柱改成狮座,既省料又取“旧神压新门”的彩头。如此一来,传说、方志、实物三头合缝,我把“元代”两字在心里落章。

临走前,我学着当地人那样,伸手把狮背从头撸到尾,粗糙的卷毛刮得掌心发热。朋友笑我“薅元朝羊毛”,我回他:狮背是六百年前的“传送带”,把张良的谋、元人的刀、明清的香客、今天的我们,一股脑儿接在一个山头上。只要它还塌腰蹲着,子房山就仍算元朝的“飞地”,我们不过是借路歇歇脚、讨一口松烟味的过客。

石狮子头正对着戏楼方向。戏楼已坍,只余四方石阶。正前方石阶边上有块石碑,我凑近细看,依稀可见“乾隆五十六年”字样:××信士银五钱、××会银一两二钱……我蹲着,用矿泉水冲净碑阴,水顺着笔画走,像替他们再把那点钱数一遍。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攒钱缝在衣角,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原来虔诚的模样,三百年不改。

侧门铁丝锁着,我们只得折返,从侧门进庙。定睛观看,大部分建筑是现代翻修,只剩后墙外皮岩石干砌、内芯土夯;局部石头垮塌,露出里面的黄泥。这种“石包土”做法在陕南山地罕见,我初见,愣了半天。门槛正中一道月牙形凹槽,深三寸,像被无数鞋底舔出来的。我跨过去,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仿佛替古人补一句“免礼”。殿内幽暗,梁上蝙蝠扑棱棱掠过,翅膀拍出一阵陈年的灰。万历石碑立在右侧,字迹被香火熏得只剩轮廓,却仍往外挣着倔强的笔力。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道裂缝——像摸到一条干涸的河,河底躺着“辟谷”二字,轻得能被我一声呼吸吹走。当地传说,张良晚年即在此山辟谷修道,看来是真的把最后一丝呼吸也埋进了这条裂缝。

听当地老人说,子房山张良庙最盛时山顶有屋几百间,玉皇阁、三官殿、斗姆宫……晨钟暮鼓一响,汉江水面都能抖三抖;比留坝县的张良庙还要早上一百来年。如今只剩三五间正殿,像老人掉光牙后仍固执张开的嘴——空荡,却还想说话。

下山时,我们踩着来时的脚印,自己的印子被阳光晒得发软,边缘塌下去,像提前融化的饼干。车启动,暖气“嗡”地一声,脚底才慢慢回过劲——石坎的冰、碑的凉、狮牙的寒,一层层化开,却把六百年的冷留在骨头缝里。后视镜里,子房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对白眉毛似的石狮子,蹲在荒芜里,替我们守着那个连元朝自己也回不去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