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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30日下午,抚顺西露天矿的坑口扬起最后一阵灰。
末班矿用卡车鸣了声长笛,缓缓驶出。
这声汽笛,结束了118年的采煤史,也叫醒了这片424米深的“地球伤疤”。
从日俄时期被逼下矿的华工,到新中国捧着“铁饭碗”的矿工,再到如今种树种花的“绿管家”,这方坑地装着的,远不止10亿吨煤。
1901年的冬天,俄国人在抚顺浑河边上点着了一块黑石头。
火焰烧起来时,他们没料到,这片平均55米厚的煤层,会成后来的“亚洲第一矿”。
日俄战争打完,日本人抢过了采矿权。
25万华工被强征到矿上,用最原始的镐头刨煤。
他们人均一天挖不出半吨煤,日本人却靠着这些“黑色血液”,撑起了侵华的战车。
8000多万吨优质煤被运走,矿坑底下,堆着的是华工的尸骨。
1949年新中国成立,这里成了“共和国工业长子”。
鞍钢、本钢的炼钢炉,全靠这儿供“口粮”。
苏联专家带着技术来,把矿坑切成20级“梯田”,电铲一甩就是几吨煤。
最风光的时候,这儿一年能产2000万吨煤,全国七成的露天煤都从这儿来,抚顺“煤都”的名号喊得震天响。
老矿工王师傅跟我说,上世纪70年代的矿道口最热闹。
夜班下来,一碗热辣辣的大骨头汤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煤是挖不完的,这日子也会一直热乎。
没人想过大地的感受。
百年往下挖,36平方公里的地面沉了下去,相当于51个故宫大小。
12个居民区的墙裂了缝,最宽的能塞进拳头,4万人不得不搬走。
地下水位降了180米,井里的水酸得像醋,pH值才2.5,浇到地里庄稼全烂了。
2011年挖出的16吨“煤王”,看着威风,底下只剩3米可采层,这哪是煤王,分明是大地递来的“最后通牒”。
2019年闭坑的消息传出来,不少矿工蹲在坑口哭了。
饭碗没了是一方面,更舍不得的是一辈子的念想。
蒸汽机车的汽笛、电铲的哐当声,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辽宁省把这儿当成“生态风险一号工程”,砸了23亿搞修复。
一开始有人反对,觉得不如填了省事。
可专家说了,这么深的坑,填起来比修复还贵,搞不好还会滑坡。
修复方案挺有意思,不是一刀切。
坑壁最陡的地方,铺了像蜂巢一样的格子固土,再填上30万吨改良土。
先种沙棘、紫穗槐这些耐活的先锋植物,它们的根能抓土,还能吸收重金属。
坑底修了人工湿地,铺着火山岩滤层,酸性矿井水流过,pH值慢慢升到7,居然变回了能养鱼的清水。
绝迹20年的鲫鱼,又在坑里成群游了起来。
王师傅也转型了,从开电铲的变成了园艺工。
他说以前是挖煤,现在是种树,都是跟土地打交道,心里更踏实。
以前手上全是老茧,现在掌心沾的是泥土,闻着比煤灰香。
工业遗迹也没浪费。
苏联产的“别拉斯”矿车刷上漆,成了网红打卡点。
2.8公里的“云端步道”架在坑壁上,站在上面往下看,55米厚的煤层断面黑得发亮,那是5000万年前的地球日记。
2021年煤矿博物馆开馆,15吨的“煤王”被切成片展出,有人留言说,以前只知道煤能烧,现在才明白它有多金贵。
2023年的数据挺亮眼,景区来了50万人,旅游收入8个亿,比闭矿前挖煤还挣得多。
3500个直接岗位,带动上下游1.6万人就业。
那些曾经的“煤黑子”,有的成了观光车司机,有的当起了研学导师,身份变了,腰杆也直了。
如今站在步道上,北坡的沙棘结了橙黄的果,坑底的人工湖映着云。
风一吹,没有煤灰味,全是草木的清香。
王师傅说,煤总有挖完的一天,但人对好日子的盼头挖不完。
资源型城市总怕“矿竭城衰”,抚顺却走出了另一条路。
它没把工业遗产当包袱,反而做成了文化资本,没跟大地硬碰硬,而是学着跟它和解。
这道曾经的“地球伤疤”,现在长出了新的春天。
这大概就是抚顺给所有资源城市的答案,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地下的黑金,而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和与自然共生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