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季候,重庆科学城缙云山脉,依然草照青,树照绿。
人们络绎不绝,都选择到此登山徒步。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也来到了山下,先是沿着防火公路转到半山腰,再从曹家沟顺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开始了攀登作业。
天气很不好。照耀了一上午的太阳不知何时躲了起来,让山林重新坠入这个季节惯常的阴晦朦胧中。
山看起来不高,山路在林中转折反复,压根就走不到头。你奋力登坡,本以为上去后就是下山的路,却发现此坡之后坡尚有,被人踩出来的勉强算得上路的小径,蜿蜒着朝更高的地方探索,扯着你继续登高……
闷头攀爬,渐失来路。偶尔驻足,唯见林深草密,天地迷蒙。
四下咸寂,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前不沾村,后不挨店”的现实逼迫着人不得不机械地迈步,即便累得恨不能就此四仰八叉地躺进草丛。
爬过一坡又一坡,“翻山越岭”不再只是四个字,而是化成一种生动形象的感受,刻印在徒步登山者的心里头。
半路上看见一块刻着“界”字的石头,盲猜这是璧山和巴县的分界处。
有些迷失于岁月的过往便鲜活起来:在缙云山隧道打通以前,沙坪坝和璧山之间要互通有无,仰仗的就是掩映于群山之中的数条羊肠小道。可以想见,在不很久远的从前以及很遥远的过去,会有担着背着沉重货物的农夫,脚屐草鞋,在山岭上健步如飞地行走……
他们该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不辞辛劳,或许还要冒着遭遇猛兽的危险。我就曾在这片山的某处石壁上,见过一方巴县衙门的凿字。具体内容无法字字回忆,但大概意思还能复述。那是一篇告示,要求进山的人们结群而动,不宜早晚,因山有猛虎。
过了界石再走多几步,山岭俱在脚下矣!
举目望远,苍山含翠,层叠及远,竟有无边妩媚。很自然便让人想起“我见青山多妩媚”的句子,古人诚不欺我!
满目青翠,一树丹枫。登山之艰苦,在这出挑的自然之色迎候下,神奇地消弭殆尽。
山风轻柔,林声呢喃。世界的温柔尽入心头。
好像已至最高处。山路掉头向下,不再拖着人再向高处。
在山脊线上,有块很新的牌子钉在树上,标识着此地的具体内容。原来我们已抵达山坪塘,这被民间登山爱好者“擅自”定义的重庆大学城十二峰之一的第十峰处。
站在峰顶眺望,雾霭轻浅似纱,漫给人一些舒服的糊涂。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某倒没感觉,一路风驰电掣,在下山路上狂奔。不知不觉周遭密林遮目,落叶匝脚。却是来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
驻足打量,见一无头残像弃于道旁。趋近观察,残像著甲胄,其上鳞片沾满泥尘,但仍瓣瓣精致;残像骑在一已难辨真身的石兽之上,兽首无形,但余足完好,看起来栩栩如生,随时待动。你甚至会觉得,它下一秒就会向前踏出……
然后,便可听见石雕残像的甲胄鳞片摩擦发出的窸窣之音。
据在这处山脚下生活过的老人介绍,此地名叫山王殿,过去是真有座不大不小的石砌殿堂,供着几具面相威武的山神,香火不缺。
只是后来的人们越来越不信鬼神,也失去了敬畏之心。在某个特殊时期,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带头拆殿,将上好的青石木梁搬回自家,结实房梁,垒厚猪圈……
更有甚者,推倒山神,拿二锤敲掉石像头颅,乱扔于山野。
时光流逝,丢掉的不知所踪,留下的也在凄风苦雨里渐趋消失……
一片残像肯定断不出此处曾经盛况,它的所有过往只能在想象中探讨。不过,从贫瘠的形象读出曾有的丰满,对今天的我们而言,是一件有挑战性,也兼具趣味性的事。
我们被短视频和情绪化的海量信息体文字培养得生理性厌恶了思考;在这种时候,模式化的文字图片视频还来不及侵蚀的山野,担当着唤醒我们思考能力的作用。
那些快要消散在时光迷雾下的东西的模糊形体,会以遗憾的姿态,留存我们对岁月的某种眷恋。
我庆幸自己还没完全在批量化的信息体冲击下迷失;尽管,我知道,随波逐流更适合这个时代,投降意味着流量,意味着金钱……
所有的网络平台最喜欢你重复自己,而一个真正的作者最需要的其实就是拒绝重复……
离开山王殿遗址,慢慢地就走到了三百梯。沿着青石梯步下行数百步,回到防火公路。
在涂作蓝色的公路上缓缓行走,山林色彩充盈,青色中点缀着黄与红,亦有紫色蓝色的花,胡乱盛开在路边……
这世界如此丰富多彩,只要舍得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