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仙桃,这地方往往被简单归为“体操之乡”或“鱼米丰收地”,但踏实搬过来住上半年,你会发现光用这俩词形容,未免太单薄。最打动人的地方,其实藏在寻常生活缝隙里——比如清晨老城小店前,长凳早已坐满喝早酒的老人;或者一道沔阳三蒸,蒸汽腾起,锅里锅外热气和闲聊交错,仿佛连江汉水脉也汇进了灶台边。
“仙桃人骨子里都像那水边的芦苇,能弯却不折。”体操馆外的老教头聊起来时,总带着点傲气。他指着当年的黑白合影念叨,八十年代小孩都在河滩打滚练摔跤,“金牌是一回事,苦吃得下才有”。
其实,这座被沔阳古镇古城墙环绕的小城,夜色里确实像给外人看的舞台,挂满红灯笼,买卖声响成一片。但等清晨披上雾霭,三轮车压过青石板路,卖早点的热气比闹市温柔三分,又是另一番日子。郑家奶奶晒鱼干边揽生意边唠嗑,说真正的味道和人情,都在夜深人静后、起得最早的那波人手里。
街头随处都能遇见唱楚剧、讲花鼓的人,有的已唱了一辈子。七十来岁的荣老师傅,化妆台前眉头一描,调子刚一出口,台下的小孩都不敢嚷。江汉平原的水流,似乎在腔调间都能听出来,“录音录像算什么,这口戏,得在堂屋、在戏台、在乡亲面前唱才带劲。”
仙桃有个饭点很难错过——早饭不是随便对付。一碗热粉端出来,里面的黄鳝大多头天夜里才从张沟湖边扯回。师傅总习惯配二两散酒,讲究的人还碰一下杯才下嘴。这不是闹风头,就是图个“慢下来的劲”。
至于吃蟹,师傅们极有规矩:必须是清水蟹,不能绑绳,十月底湖边才有新鲜的,坐下随手清蒸,刚出炉的蟹黄里能尝出股荷花水气。哪怕一口气吃仨,也不嫌多。
有些技艺在别处渐渐消失,在仙桃却还有人坚守着,比如手工编渔网。陈姨织网几十年,机器货在市面上满天飞,可老渔民半夜巡塘还认自家娘做的线,说有老手艺在,才算真会捕鱼。
水汽不仅润物无声,连养生都有一套。汉江边住惯的老人相信,早晚一捧湖蒿泡脚,湿气顺着脚板往外带,好过整天吃药。湿地有张观鸟屋,十一月天鹅来栖,三两摄影爱好者就乐呵一天。社区的推拿铺也流行一套:肩膀疼不光是劳损,湿气、江边风,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
老两口生活开支其实比起武汉低太多,一套沿河步梯房打扫干净,推开窗就看到运沙的大船。伙食账面不到两千,早市随意买点新鲜河鲜老菜,连做带吃,换着季节花样上桌。公交进乡镇才几块钱,周末能坐车逛非遗集市,临时学几手手工,安安静静度日。
说起来,新来的人一下子就能体会到仙桃人的实诚和豪爽。买口卤鸡,老板总主动让尝:“没味道别钱。”路边迷了路,练太极的大妈直接带着转一圈古镇,到点还会念叨几句陈友谅的故事。到了腊月,楼道邻居一人送一碗糯米蒸圆子,说是“沔阳人过年得把年味分享出去,家家户户才算过了年”。
当然,想来仙桃住着享清福的,也别只贪图水乡的好。湿气重,夏天一到蚊虫不少。大型商场没有太多,想追新潮的品牌,这里不见得能找齐。方言有自己的味道,外地人头一回听常懵,习惯得慢。
但只要肯入乡随俗,漫步在沔阳老城区,不到几分钟就能踩到汉江边,春吃湖蒿,夏夜路边虾尾,秋天三蒸出锅,冬天炖上一锅莲藕排骨汤,三五句沔阳话学起来,热气腾腾的早酒桌上,外来人也能混成自己人。
许多人离开仙桃再回头,都说念的不是风景,而是清早街头的烟火气。蒸芋头、荷梗刚出笼,炊烟和朝阳混在一起,熟人说一声“来搞杯早酒撒”,那种日子慢得踏实,才最能让人在心里认下这座水乡。
至于江边、沙湖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安静渔村,下回荷花开,或许才会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