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没有名字,后来的人们称它为“回音峡谷”。
我们从不这样称呼它。对我们而言,它只是“这里”——一条将水源与村庄分隔开的干燥裂痕,一道深陷于红色岩石间的伤痕。
战争爆发时,男人们在一个月内全部消失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被拖到矿坑里,有的只是消失。于是山谷两边的村庄变成了女人的村庄:东边的绿谷村和西边的石脊村。
起初,我们只是隔着峡谷相望。我们看到她们在对面山坡上晾晒衣物,她们看到我们在河边汲水。然后有一天,石脊村的女人发现她们的泉水干涸了。
“是你们!”老玛拉站在峡谷边缘吼道,她的声音在岩壁间弹跳,“你们在上游堵了水源!”
绿谷村的妇女们聚集起来。“我们没有!”我的母亲,村里的教师,用她最大的声音回应,“泉水自己干涸的!”
但第二天,我们在下游发现死羊——中毒的。有人在水里下了毒。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无声而致命。
没有枪炮,没有旗帜。我们使用镰刀、毒草药、夜间偷袭。她们用石头堵住我们的小道,我们烧掉她们储存的干草。男人们留下的步枪挂在墙上生锈——我们有一种默契,不使用那些武器。这不是他们的战争。
我十六岁,名叫艾莉。我的任务是送信。
“小心回音。”母亲每次都说,“峡谷会扭曲声音。”
她是对的。有一次我传递“我们愿意谈判”的口信,但在峡谷中反复反射后,对面听到的是“我们准备进攻”。那天下午,石脊村烧掉了我们三分之一的果园。
后来我们找到了方法——用特定的节奏拍打皮革鼓,像心跳一样稳定的节奏。节奏不会被回音扭曲。于是峡谷间开始回荡着咚、咚、咚的对话,传递着最简单的信息:危险、需要帮助、停战一天。
最寒冷的冬天来临了。
雪下得早,覆盖了峡谷两侧。食物短缺成了共同的问题。一天清晨,我们发现峡谷边缘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小袋玉米面。没有纸条,只有我们熟悉的皮革鼓节奏图案刻在布袋上——表示“礼物”。
犹豫三天后,我们送回了一罐蜂蜜。
就这样,一场奇怪的交换开始了。她们送来腌肉,我们回赠草药;她们送来编织的厚袜,我们送去修补工具。交换地点固定在峡谷最窄处——一片突出的岩石平台,我们称之为“无声点”,因为那里的回音效应最小。
我成为了送交换物品的人。因为我最轻,能爬下最陡的岩壁。
第一次面对面相遇发生在一月。暴风雪即将来临,我需要赶在雪前取回她们答应给的盐。在无声点,一个女孩已经等在那里——比我稍大,可能十八九岁,深色头发上结着冰霜。
“莉娜。”她说,没伸手。
“艾莉。”我回答。
我们交换包裹,准备离开时,她迟疑了。“你们……有多少孩子生病?”
我愣住了。“三个。咳嗽发热。”
“我们也是。”她咬了咬嘴唇,“我们有薄荷,对咳嗽有效。明天同一时间?”
第二天,她带来了薄荷叶,我带去我们仅有的退烧药。我们交谈了五分钟,关于病情、症状、治疗方法。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与“敌人”正常对话。
秘密会面持续着。莉娜告诉我石脊村的困境:老玛拉的孙女奄奄一息,她们的草药用尽了。我偷了母亲珍藏的消炎药给她。一周后,老玛拉的孙女能坐起来了。
作为回报,莉娜教我在岩石缝中寻找可食用的苔藓和地衣。
“为什么要帮我?”一天我问她,峡谷的风吹起我们的头发。
“因为你是唯一看着我眼睛说话的人。”她说,“其他人只看到‘那边的人’。”
春天来临,冰雪融化,峡谷底部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水流。男人们的战争在遥远的地方继续着,消息偶尔传来,模糊而无关紧要。这里,在我们的峡谷,一种新的平衡正在建立。
然后消息传来:战争结束了。
男人们要回来了。
起初是兴奋,然后是恐惧。我们看着彼此,峡谷两岸的女人,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建立了某种不被允许的东西。男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些交换?这些合作?这些跨越界线的友谊?
“他们会毁了一切。”莉娜在最后一次秘密会面时说。她已经怀孕了——是她失踪丈夫的孩子,但她摸着腹部的方式让我觉得,孩子现在是她的,只属于她。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她看着峡谷。“我们需要一个答案,当男人们问‘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时候。”
于是我们创造了故事。
男人们回归的那天,峡谷两岸同时举行了迎接仪式。我的父亲瘦骨嶙峋,眼睛深陷,他拥抱我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果然问了,所有男人都问了。
母亲看着峡谷对面的石脊村,老玛拉站在那里,身边是她的儿媳们。
“我们战斗。”母亲平静地说,“激烈地战斗。每天都是生存之战。”
对面的老玛拉点头,声音穿过峡谷:“我们从未屈服。”
男人们肃然起敬。他们理解了——战斗、敌人、永不妥协。他们能理解这些。
那天晚上,我爬下峡谷。莉娜已经在无声点等待。我们没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听着新形成的小溪潺潺流淌。峡谷上空,星星清晰得像是可以采摘。
“他们会给峡谷命名。”莉娜说,“用某个将军或战役的名字。”
“但对我们来说,它永远是回音峡谷。”我说,“声音从这里出发,改变,然后返回时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手指冰冷,但握在一起的地方是温暖的。
男人们开始重建桥梁, literal and metaphorical。他们谈论和平条约,划分边界,安排水资源共享。他们以为自己在创造新事物。
他们不知道桥梁早已存在,由皮革鼓的节奏、雪中的足迹、交换的盐和药物、以及两个女孩在岩石平台上分享的沉默所建造。
今夜,我写下这些。莉娜已经是祖母,我也是。男人们最终和平相处,他们为自己的智慧感到自豪。每年春天,两岸会举行联合庆典,纪念“伟大的和解”。
只有我们——峡谷的女人们——知道真相。战争从未真正结束,也从未真正开始。在回音峡谷中,一切都在不断转变:敌人成为救星,战斗成为馈赠,孤立成为联结。
而有时,在庆典的喧嚣中,我会与莉娜目光相遇。我们会微微点头,然后望向峡谷。风吹过岩壁,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那是我们的战争的回音——不是枪炮的轰鸣,而是鼓点的节奏,水流的细语,以及两个女人决定不成为敌人时,那震耳欲聋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