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望星空
窑洞文化撞击企业家精神
怒波走世界
今天是2023年5月18日,星期四。昨天晚上我已经回到了伊卢利萨特,还是住在Best Western酒店。今天早上5点起来,看了一些资料,现在开始录昨天行程的口水日记。
昨天是很焦虑的一天。早晨5点多在卡纳克醒来,看到外边下着大雪,心里就很焦虑。当初为了来卡纳克就折腾了好几次,就因为下雪,飞机降落不了。现在卡纳克又在下大雪,这又开始担心回不了伊卢利萨特了。那该怎么办呢?而且这里一个礼拜就有两趟航班,如果回不去,后面去波罗的海三国、冰岛、加拿大的一系列行程,包括预定酒店、飞机都得跟着变化。所以我很焦虑,就早早起来把口水日记录完,然后坐到餐厅里,一看泰勒在,还有那个丹麦老头也在,大家都看着外边下的雪在焦虑,都不知道能不能走。一会儿那五个从康克鲁斯瓦克拉着风筝滑雪过来的人也都来了。大家都来吃早餐。早餐就是两片面包夹着片火腿肉,吃完一个不够就又拿了一片面包抹了果酱吃。因为这里吃完了早餐要一直坚持到晚上才有正餐,中午没有什么饭吃,所以我就多吃了一些。吃完了没处可去,就在餐厅等着。一会儿泰勒来了,他告诉我说:“我们得在10点钟前把房间腾出来。”我说:“这么早就离开这里吗?如果今天能飞走的话,我们下午1点钟去机场就来得及。”他说:“琳娜(酒店老板汉斯老头的女儿)说,10点钟他们得打扫房间。”那我们也没办法,卡纳克就这么一家家庭旅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我们就把行李包都赶快收拾好,放在了走廊里。外边儿不能放,因为下着大雪。
这时候问题就出来了。接下来去干点儿什么呢?我就想起来,本来约定了要去看这里的教堂。为什么要去看教堂呢?主要是因为走过卡纳克的这么多村子后,感觉很奇怪,就比如地球最北端的人类聚居点——肖拉帕卢克村这个“人类最后的村庄”,还有之前去过的那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村子,人都不多,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有小学校,关键是都有教堂。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萨满,尤其是前天又请了上次的那一对萨满夫妇来说唱了古老的歌谣,其中有一首是200年前就开始传唱的关于妇女跟北极熊的故事的歌谣,非常的美,而且他们也认定了自己是这里最后的萨满。
我就觉得好奇怪,这个地方原生的信仰是萨满,后来人们的信仰逐渐被基督教给替代了,或者说原生信仰遭到了驱逐,这中间存在着文化相处的关系问题。所以我就还是想要看看这里的教堂,因为卡纳克的教堂非常有意思,这里的教堂盖得还是比较大的,但是里边的耶稣画像很独特。我就跟泰勒说:“我们去看看教堂吧,雪下得大就大吧,我们这些登山的人又不怕雪,在旅馆待着也只能是焦虑。”那好,我们俩就出去了。本来之前萨克跟那个年轻猎人说好了让他来带我们去看教堂,前天教堂不开,昨天开,但是那个年轻猎人没有来,可能他认为:教堂开着,你自己去就行了,就几步路的事儿。
这个时候,萨克给泰勒发了信息说:“如果你们今天想去政府管理处,可以1点钟去。”因为我前天晚宴的时候跟萨克说过我想去政府管理处见见政府的人,聊一聊他们卡纳克整体的管理情况,当时萨克也说这个想法好。但是昨天时间来不及了,因为我们1点就得去机场。这样就告诉萨克说:“今天去不成了,因为要去机场,1点钟太晚了,就只能算了。”
把访问政府的这件事推掉后,我就去了教堂。教堂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各个地方的村子都有新盖的房子,就跟我们中国19世纪80年代的农村景象一样。农村人在盖房子这件事上开始攀比,你的房子大,我的要盖得比你的更大,你的房子旧,我的房子新,大家互相攀比。就比如我前天在肖拉帕卢克村这个“人类最后的村子”,到了第二个人的家,他这么跟我说:“艾道尔家在前面,不过太旧了。”他说的也没错,艾道尔又不经常回来,他的房子简陋些很正常。那个人说完我没吭声。但是看得出来他很骄傲,他说:“你看,我的房子是我自己盖的。”人爱炫耀这一点在全世界都是共性的。那我只能表示很尊敬他,我说:“那你太了不起了,房子都能自己盖。”跟他就这么对付着聊天。教堂在每个村子里都是最大、最好的建筑,学校也是一样。所以看得出来,格陵兰岛政府对边缘地区还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关怀政策,或者说扶持政策的。当然也是最关键的两方面,一个是教育,教育孩子;一个是信仰,让人们有信仰。
我们从下面的村子一回来,就觉得卡纳克是个大地方了,有600多人,那些村子才有十几二十个人,这就有回到大城市的感觉了。我们俩冒着大雪去卡纳克的教堂,到那里一看,教堂的门开着,但是里面没有一个人。在格陵兰岛,我去过几个地方看教堂。第一个村子的教堂也是学校,看到有孩子们在里边。第二个教堂里没有人。卡纳克的这个教堂里也没有人,可能因为是休息日,人家都不到这里,或者因为昨天不是祈祷日吧。进去看到里边陈设简单,就只有椅子之类的东西,可以说跟上学的教室没有区别。但是墙上有一幅大大的耶稣画像,彩绘的,这幅耶稣像有一个特点是,他脚边的几个孩子,看着像是因纽特的孩子。孩子们看起来很壮实,都是男孩子;再一看,耶稣的脚上居然穿着袜子,别处的耶稣都是光着脚,这里的耶稣穿着袜子。我想可能是因为格陵兰岛的风俗吧,认为不能光着脚。
所以卡纳克的教堂不像我在北欧其它国家看到的中世纪教堂,没有一千多年前的那种古老神圣感,也不像我看到的几百年前的教堂那么庄严,卡纳克的教堂给人的感觉亲切,有烟火气。你会感觉到,这就是你的教堂,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堂。我觉得可能这也是因纽特人能够接受的建筑形式和文化氛围。这下我就不得不多思考了。因为来这儿的前一天,我刚听萨满老人敲着他的手鼓,唱了很多古老的歌谣,体会到了一种原生态的宗教或者文化的遗迹和氛围,感觉非常好。再加上那位萨满老爷爷唱的时候,身后就是他的爷爷——另一位萨满的照片,我就感觉那个场景的文化氛围太浓厚了,就觉得这次来卡纳克能够看到、能够听到这些萨满文化和歌谣,而且还能录像,太有价值了。所以当来到卡纳克的教堂,看着里面的现代氛围,我的脑海里就开始打架了,觉得太可惜了,从原生态的、自发的因纽特社会、北极冰原上“生长”出来的萨满文化,而且是在北纬40度以北普遍存在萨满文化,现在都逐渐在消失了。
当然现在中国的鄂温克族、赫哲族、满族都有萨满文化,也有学者在进行相关研究,而且研究得也不错。但是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够唱出200年前那么古老的歌谣,我觉得挺困难的。因为萨满这个角色的特殊性,萨满是负责把人和上天沟通、和万物沟通的这么一个中间角色。这个角色是自生自长的,比如在孩童时期,萨满老人就会看看这个孩子是否有灵气,要如何开始培养他/她成为萨满师,格陵兰岛30年前还有萨满学校。看到卡纳克的这个教堂,我就意识到基督教太厉害了,能够传到世界的最北端来,而且普及程度这么高,就在琢磨祂为什么能做到。后来我就想通了,为什么呢?是因为维京海盗。维京海盗听起来名声不好,但是他们实际上对整个北欧的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体系的形成,起了很大的作用,对贸易往来、文化传播也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比如格陵兰岛是被谁发现的呢?当然人家因纽特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但是作为北极地区、北欧地区,这里被称为“维京人”“维京海盗”的北欧海盗发现的时间,应该是在982年。9世纪时,出海掠夺的维京海盗发现了孤立在大西洋中的冰岛。一些海盗就移居成为冰岛的主人,这里从此成为挪威的领土。而且实际上在875年时,就已经有维京海盗来到格陵兰岛了,但是那个时候他们觉得这里太荒凉了,就没留下。到了982年,绰号“红发埃里克”的挪威人埃里克,因为杀了人,就被驱逐出了冰岛,或者是他自己逃出来的,总之随后他就带着家人乘船跑到了海上。在海上航行了两年多后,埃里克突然发现了一块陆地,这块陆地就是格陵兰岛。冰岛离格陵兰岛不算远,也有人说他是从挪威过去的,当时的冰岛也归属于挪威。
埃里克一看这座岛这么大,而且岛上没有多少因纽特人,正好他来到的是岛的南部,南部就是北极圈之外了,相对温暖,是苔原气候,地表被绿色的植被覆盖。埃里克在那里住了3年多,他就琢磨着,想把这个地方变成他的地盘,他要告诉其他维京人:来这个地方吧。于是,他在985年回到了冰岛。他还想了个办法,就说这座岛很绿,很适合居住,还给它取了个有吸引力的名字叫格陵兰岛,也就是Greenland,意思是“绿色的土地”。他一宣传,就有很多人来了,有几千个维京人移居到格陵兰岛,他们就开始在这个地方过着打猎、捕鱼的生活。这些人来这儿以后带来了什么?他们就把基督教带来了,维京人在四处征战的同时,也把基督教信仰传播、传承下来了。所以在11世纪的时候,教宗就支持基督教的传教士在格陵兰岛建立教区,基督教文化就这么进来了。
红胡子埃里克一开始是不信仰基督教的,但是他的老婆和儿子信仰,就劝他也信仰基督教,这样埃里克的形象也能好些,因为他曾是一个连环杀人犯。他的儿子叫埃里克松,就从挪威把传教士带来了,在格陵兰岛上建了教区,修建了教堂,传播基督教。所以格陵兰岛的基督教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来到格陵兰岛以后,到17世纪的时候基督教文化发展到了高峰,开始迫害萨满。他们认为萨满的做法是巫术,就把萨满师抓来处以死刑,把他们的鼓也收走了。因为那个鼓是萨满师做法时重要的巫术工具。所以萨满文化在那个时候基本都被破坏了,到了18世纪,萨满文化就彻底衰落了。所以你就看到,基督教是被强行按在格陵兰岛上的一种文化,是被维京海盗带过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你就意识到维京海盗不但发现了格陵兰岛,同时也把一种原生的文化信仰给摧毁了,把另外一种文化信仰强加在这里。你不能评判他们的做法是否正确,因为文化就是这样,互相浸透、传播。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基督教是被维京人传播开来的,所以基督教也就不可避免地进入到了格陵兰岛。即便是在卡纳克这么偏僻的地方,到现在也就600人,还有那个那么小的村子,也都有教堂。这就说明,基督教已经成为当地社区文化的一部分了。所以看到卡纳克的教堂,包括耶稣像都本土化了,我就感觉到文化的力量真是不可低估。
同时我也在想,怎么能把萨满文化下的原生态信仰保存下来,否则再过50年都没有人会唱这些歌谣了,比如这位老人已经70多岁了,谁都不知道他还能唱多久。而且一般人们来到这里,谁又会想到要去找一位老人说唱这些古老的歌谣呢?也就是我这样的人,因为我知道萨满文化,了解这个文化,同时“21世纪人类脸谱行动”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我需要用眼睛看见、用耳朵听见、用嘴把这些见闻说出来,所以我才费心找到这两位老人。在教堂感慨了一番出来以后,雪下得更大了,我慢慢往回走,毕竟还是操心着飞机到底能不能起飞。回到旅店,大家都没办法,就出来打包了行李,尤其是那五个人穿越、探险的人,他们有很多包、雪橇车,都放在走廊里,空间就变得很窄,这样人想从那里走过都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