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们从昆明出发,来到了澄江抚仙湖。今早我们在住的别墅里休息了半天,午后租了辆车,前往抚仙湖一带最值得参观的地方——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遗产博物馆。这是一座国家一级博物馆,背靠帽天山,面向抚仙湖。说到帽天山,喜欢古生物的朋友大概都听过它的名字——这里正是赫赫有名的寒武纪澄江生物群的化石产地。博物馆直接建在化石产地旁边,所以名字就叫“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遗产博物馆”。这里不仅收藏了本地出土的化石,还汇集了来自全球各地、代表各个地质时期的珍贵古生物化石和现生动植物标本。
生命在三十八亿年前就已诞生,但在那之后漫长的三十多亿年里,海洋中只有一些非常简单的生物。直到五亿三千万年前的寒武纪早期,海水中的氧气逐渐增多,几乎所有现代动物门类以及许多已灭绝门类的祖先,都在这个时期突然出现,为今日动物世界奠定了基础,也建立了地球最早的复杂生态系统。这一重大事件,被科学家称为“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而澄江生物群,正是其中最闪亮的代表。
早在1909年,法国殖民者为修建滇越铁路,曾派地质学家到澄江考察,在这里发现了含有化石的寒武纪岩层。抗战时期,中山大学迁到澄江,也有师生在帽天山找到过三叶虫化石。然而此后几十年,国外学者考察后仍普遍认为,中国并没有保存软组织的寒武纪化石。转折发生在1984年,我国古生物学家侯先光先生为了完成论文,来到帽天山寻找前人所记载的高肌虫化石。就在7月1日那天,他意外发现了一块保存有软组织痕迹的长尾纳罗虫化石——一扇探索澄江生物群的大门,从此被打开了。
澄江生物群距今约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其中发现了几乎所有现代动物门类的祖先。这些生物当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死后迅速被泥沙掩埋,因此连皮肤、肌肉、肠道甚至眼睛这样的柔软部分都完整保留了下来。这种保存质量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为我们了解动物如何起源提供了极其珍贵的材料。可以说,澄江生物群在早期生命研究领域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
澄江生物群被发现后,很快引起了国内外科学界的震动。《纽约时报》称它是“20世纪最惊人的发现之一”;国际古生物协会主席艾尔德里奇则认为,其重要性可与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相提并论。它还被赞誉为“古生物圣地”“世界级的化石宝库”。
从2004年到2012年,澄江化石地经历了八年艰辛的申遗历程。2012年7月1日,它终于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首个、亚洲唯一、全球仅有三处的化石类自然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道:“澄江化石地提供了保存最高质量的化石证据,完整记录了寒武纪早期海洋生物群落的面貌,是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前地球生命快速演化的重要见证,也是迄今已知最早的复杂海洋生态系统之一。”如今走进博物馆大厅,一眼就能看到墙上悬挂的世界遗产证书。
为什么说这里是生命的起源地?因为澄江化石就像一棵演化树的树根,之后所有动物门类才从这里开枝散叶,逐渐形成今天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在这里发现的“凤娇昆明鱼”化石,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脊椎动物,为“从鱼到人”的演化之路提供了关键证据。它拥有迄今发现最早的头、脊椎和心脏,奠定了所有脊椎动物身体结构的基础。古生物学家舒德干院士将它誉为“通往人类漫长智慧演化历程的第一步”。“凤娇”这个名字,是舒院士为纪念母亲而取的,寓意这条鱼是所有脊椎动物的“老祖母”。
还有一种叫“延长抚仙湖虫”的化石,因为形状从背面看很像抚仙湖的轮廓而得名。它的体内罕见地保存了心血管系统,为研究节肢动物循环系统的起源提供了宝贵线索。
走进博物馆,就像踏入一条通往远古的时光隧道,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我们慢慢看着、走着,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下午五点,闭馆时间就要到了,我们便动身前往附近的红沙滩。
开车到达公园后,我们租了一辆三人自行车,骑向沙滩。抚仙湖红沙滩是国内唯一的天然砖红沙滩,由红砂岩经年风化形成。沙子里含有比较多的氧化铁,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独特的粉红棕色。一到沙滩,那片被许多人称为“国内独一份”的红色便映入眼帘——在碧蓝的湖水边,仿佛有人打翻了胭脂盒,把细碎的红砂洒满了岸边。沙子很细,触感柔软,那种温柔的砖红色,与湛蓝的湖水形成鲜明的对比,随手拍照都格外好看。
微风从湖面拂来,掀起细碎的浪,轻轻漫过红沙时,就晕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像大地留下的唇印。远处的山影朦胧,湖面浮着薄薄的白雾,一切都与这片红沙滩融在一起。不少红嘴鸥斜斜地掠过水面,翅膀划过空气,让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我们忍不住举起手机和相机,想将这份美丽永远留在记忆里。
冬天正是水杉最美的时候。湖畔的水杉被季节染成了锈红色,旁边还有翠绿的棕榈、淡粉的樱树,像一个个穿着彩衣的少女立在湖边,格外动人。红杉林就在红沙滩前方,返回时我们走了栈道,在林间慢慢散步,静静欣赏抚仙湖、红杉、渔船和水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也缓缓走回公园。
现在是旅游淡季,今天又是阴天,湖边人很少,只有三两游人在悠闲漫步。耳边只有水鸟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小渔船隐隐的马达声,周遭显得特别安静。我沉浸在这片宁静之中,心里也渐渐平和下来。
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缓慢流淌的梦——从五亿多年前的生命源头,到眼前静谧的湖光沙色,仿佛在时间里走了一个温柔的来回。化石默默诉说曾经的生机,红沙静静映照此刻的安宁,而其间连缀起的,是人类对生命由来不懈的追问,也是每一个平凡旅人对自然之美最真挚的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