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几度,风像刀子,在脸上胡乱刮。脚下是厚厚的冰,脚步落下咚咚响。查干湖冬捕的日子,雪地上一大早就聚满了人。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冰洞,大家搓着手、跺着脚,也不抱怨冷,眼睛全盯着渔工们。等到一声号子,粗大麻绳开始转动,靠人力一点点拽着。冰面的寂静顿时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期盼,空气透着一种宿命感,仿佛都在等待一个生命出场的时刻。
马拉绞盘轰隆隆往前推,冰屑飞起来扎在睫毛上,身边的小孩冻得红了脸还死死盯着冰眼。接着,渔网慢慢从水下拉上来,突然一条大鲤鱼劲头十足蹦出来,在阳光下一闪,银亮得晃眼。紧接着,几千上万条鲜活的鱼儿像被唤醒一样,唰唰蹦到冰面上。大家都忍不住叫好。孩子扯着妈妈的手说,从没见过这么多鱼在雪地上撒欢。那画面,比任何烟花都热烈。
喜欢冬捕的人,总爱说这是一次“真实的”体验。城市生活久了,难免会觉得虚幻,身边什么都可以线上解决,很少有机会和冷冰冰的大自然较量一回。和冬捕待上一天,裤腿沾上鱼腥味,手直接冻僵了,反而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渔工们脸被吹得通红,说话都是大嗓门。你能感受到每条鱼、每个人都在使劲活着。很多焦虑与烦恼到了这里,一下子就淡了。
查干湖的冬捕怎么来的?说得远一点,它最早可以追溯到辽金皇家的“春捺钵”,那时的皇帝初春带着大伙捕鱼打猎。那些古老的仪式,像敬湖神、祭醒网,流传到现在依然认真地做。这些步骤严肃又带着点神秘,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参与了一场几百年前的历史。蒙古族的传统和渔民的习惯,一起搅拌在这片冰雪里,泾渭虽明,却水乳交融,每个步骤都在讲“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碰”的古训。
说起鱼把头,大伙儿都得肃然起敬。他是全场的灵魂人物,全靠几十年和湖水较量的经验。鱼把头能光凭看冰层的颜色、鱼花,耳朵贴冰就能听见鱼群动向。有人说,这个本事,不电子表也不导航,纯凭摸爬滚打和对这片水的熟悉。过去叫石宝柱,现在叫张文、马文岩。名字在变,手艺和那种眼神没变。鱼把头们天天和水打交道,看一眼风口、敲一下冰,心里就有数。这种技能,不是现代科技能够替代的。
查干湖冬捕这几年变了模样。白天能玩雪地越野、滑雪圈,晚上湖边全是鱼灯和打铁花表演,像过年一样。渔民做鱼锅,热气腾腾,围一桌人说笑。走进小镇,能刷消费券,坐旅游专车,想吃什么都有。很多东西都能扫码买,直播卖鱼热闹得很。查干湖的鱼也一点点游进大城市,变成美食餐桌上的新宠。冰雪和旅游成了经济增长的新“招牌”,本地人觉得幸福,外地人玩得过瘾。
那年我现场听人唱诗:“网收鲢草腾冰面,鲤跃龙门动雪乡。野灶炖鱼清梦煮,渔家日子兆丰康。”不少人感同身受。人们说,冬捕带来的,不只是几车鲜鱼,还是对美好生活的一种盼头。那种把锅架在雪地上,煮一条刚打上来的大鱼,围着火暖融融的生命状态,让人觉得凡事都有盼头,脚底下有根。
很多游客觉得冬捕是大场面,其实最打动人的,是这里的慢和真。你要等着鱼把头喊号子,要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上呆上几个小时,不来就永远体会不到那种现场的安静与热闹。拉网的时候大家全都屏住呼吸,等鱼蹦出来一瞬间,所有人都在发光,那是活生生的场面。
这里的冬捕一年只一次,错过要再等一年。那些拍下绚烂场面发到朋友圈的人,嘴里说太冷太累,离开后又惦记得很。有的人想在这里许个愿望,有的人就图一顿锅里的热鱼,有的人只是想在风雪中疯闹一场,找回点简单的、最有盼头的自己。
查干湖冬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对土地、对祖先、对自己的问候。人要跟自然较一较劲,才知道很多东西珍贵,也才更明白敬畏不只是一句口头禅。冰雪给了生活一种极致滋味,也教会我们,热情和希望可以在寒冷中成长。
我每次看到那无数鱼儿在冰面上跳跃,听到渔工们的欢呼,总会觉得身上也热了起来。很多人一路奔波来查干湖,都想把这份有根有叶的生活过在心里。不管城市多喧嚣,只要记得冬捕的声音和鱼跃的画面,心里就有盼头。不少人就是奔着这样的答案和力量,年年都要去看年年都想感受一遍,才算没错过冬天最壮阔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