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水县古迹寻幽之玉皇庙残影:绝壁下的香火与尘埃(文/道坚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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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靛水街道前进村的梯田时,我站在岩窝凼的悬崖边,指尖抚过被风雨啃出沟壑的石壁。石缝里几簇野杜鹃开得正艳,殷红的花瓣散落在褐色的泥土上,像谁遗落的香火烬。老人们说,山下这片被犁铧翻耕的土地,六十年前还矗立着彭水县最气派的庙宇——玉皇庙。

一、金像重生记

没人说得清玉皇庙究竟多少岁。光绪年间的残碑记载,它最早是座道教观堂,飞檐斗拱都浸着道家的清寂。明末清初的战火像头蛮牛撞进观堂,金像被劈得缺了耳朵,瓦片碎成齑粉,梁木在火中蜷曲如虾。直到魏氏带着工匠们上山那天,废墟里的铜钟还在草里低鸣。

"魏善人踩着碎瓦砾转圈时,佛像的金漆正一片片往下掉。"守山的陈老汉蹲在田埂上卷旱烟,烟丝里混着几粒去年的谷种。他说太爷爷曾讲,魏氏领着二十多个匠人,从岩窝凼的采石场凿石条,用木排从乌江运琉璃瓦。不到一年,倾颓的殿宇竟从灰烬里站了起来:缺耳的佛像补了金身,脱落的梁柱裹了朱漆,连院角那棵被雷劈的柏树上,都新挂了铜铃。最奇的是魏氏临走时改了门匾,红绸揭开,"玉皇庙"三个大字下,多了行小字:"佛堂永固"。

二、民国梵音图

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英国传教士拍下过玉皇庙最后的盛景。照片里,二重殿宇像两只展翅的金鹏,三十丈宫墙爬满青藤,十株柏十株杉在风中交柯。佛爷殿的三尊大佛垂眸看着香客,二十四诸天的壁画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金粉簌簌落在跪拜的蒲团上。东西两廊的诸神更热闹:川主捧着治水图,药王背着药篓,送子娘娘的衣袂上还沾着信众献的红绸。

"那时候我娘常背着我赶二月初八的庙会。"陈老汉的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新绿的麦苗上。他说天王殿的钟鼓最是神奇,和尚敲钟时,三十里外的靛水街都听得见。四天王像立在楼下,手里的琵琶宝剑仿佛随时会响会动。香客们挤破头往里涌,有的捧着整只猪头,有的举着香楮扎的龙船,最虔诚的老头老太,从山脚下就一步一叩首,膝盖磨出血也不肯停。三个和尚穿着杏黄色僧袍,在缭绕的香烟里讲经,梵音混着卖糖人的吆喝,在山谷里飘出老远。

三、残垣夕阳泣

1950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村民们抱着铺盖卷住进了佛爷殿。神龛被改成灶台,壁画上的诸天菩萨沾了油烟,渐渐成了模糊的黑影。1978年那个秋天,炸药的轰鸣惊飞了崖上的岩鸽,当最后一块刻着"光绪重修"的石匾被推土机碾碎时,陈老汉的太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把庙里的铜铃埋进了柏树下的土里。

如今我脚下的田埂,正是当年的天王殿遗址。新翻的泥土里,偶尔能捡到几片碎瓷——或许是民国香客摔碎的供碗,或许是魏氏重修时的琉璃瓦。远处的岩窝凼下,那片养活过和尚的山地,现在种着油菜花,金黄的花海一直铺到乌江边上。只有悬崖上的石缝记得,六十年前这里曾有过晨钟暮鼓,有过香火缭绕,有过一个叫玉皇庙的地方,用它的兴衰,给这片土地刻下深深的年轮。

风穿过石崖的豁口,带来远处学校的铃声。陈老汉把烟蒂摁灭在土里,起身要走。我忽然看见他脚边的草丛里,躺着半片锈蚀的铜铃,铃舌上还缠着几丝红绸,在风中轻轻颤动,像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