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墨尔本以后，并未马上发觉它和光环之间的割裂。着实让我态度有极大改变的一件事儿，发生在我去墨尔本不久，就是在到达的第二周，那个傍晚的CBD的十字路口有车流量较大，我看到一个流浪汉在短短三秒钟里，把一位白人女孩的手机给抢走了，接着就这么徒步流浪似的消失在街角处，旁观者包含我在内都被吓蒙了的反应，旁边没什么一个人去追赶，那些人瞧着就像有个共通的真实—这样的事儿的恰巧发生又不够值得陷入的风险那种感受，那一刻城市的标签仿佛有一个口子被拉得缝开，藏起来不是很美好过的日常。

这件事之后，安全成了我消费的第一位。我在Hawthorn租了一间合租的次卧，房租400澳币一周，400澳币，即使这样也觉得贵，加上水电网和其它开销，一个月接近一万人民币，在国内二线城市，这笔钱可以租到更大更新的房子。在墨尔本，这笔钱买来的，是晚上能安稳睡觉的权利，而不是生活的全面提升。

城市内部差异很明显，富裕的南区和东南区，比如South Yarra、Toorak、Balwyn、Kew，街道整洁，路灯明亮，店铺开着门迎客，人群里很少有流浪者和明显的精神病患者，再往西北或者远郊走，情况就完全不同，Footscray、Dandenong、Broadmeadows这些地方，街面上常能见到有人在街头抽烟，有人在街头徘徊，有人失序，我亲自去过Footscray，白天有越南餐馆和杂货店，但很多店面用粗铁栏杆封窗，收银台后面有厚玻璃和小窗口，结账时靠一个小孔把商品传过去，那种布局像是在提醒顾客，这里有危险，别逗留太久。

房东也会因不信任周围环境而把家当堡垒，我住的房东是位白人老太太，家里装了三层摄像头，出门前她反复说明问题不仅针对外来人，也影响到本地稳定阶层。

晚上通勤的公共交通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86路、96路这些夜间电车里，醉酒的人、精神状态不对劲的人、疑似吸毒的人也不少，车厢里的气氛通常是沉默的，遇到不正常的人，大家低头，没人敢看，也没人敢去劝。我见过一个瘦瘦的男人上车不停地说话，然后有个年轻女孩递过去几块钱，旁边的人不敢说话，最后有人往旁边递了几枚硬币，司机在驾驶舱里坐着，不能和乘客发生冲突，面对车厢里的混乱，无可奈何。

报警不总是立即得到回应。很多店主和居民都跟我提起过类似的经历，他们被偷后报警，警察通常是在嫌疑人离开后才到达现场，或者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进行长时间拘留。有人向我讲述了一个华人店主的故事：同一个人五次来店里偷东西，警局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每次处理方式无非是短暂拘留或者保释，店主几乎无力维持店铺经营，最后打算卖店回国。很多人觉得警察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交通罚单等其他可以量化的事务上，这似乎意味着公共安全的维持更多依靠民众自身。

社会政策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治安结构，这里的司法和公共卫生充满同情心，政府为减少注射毒品传播疾病和死亡，设立安全注射室，这项措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救命，但也将吸毒者和毒品交易集中到某些地方，周围居民感到不安，商店缩短营业时间，街道的气氛受到影响，对惯犯和吸毒者的处理更多是康复和人道主义的，而不是惩罚性的，这降低了重复犯罪的直接成本。

城市里很多细微的防护都能看出问题，便利店里常见的就是加厚防爆玻璃，店员透过麦克风跟顾客说话，货物透过下面的凹槽递送，这些防护设计并不是为了好看，因为抢劫和持刀威胁的确发生过，店员跟我说，装这样的防护是为了安全，警察总是来得太迟，很多时候只能事后补救，店员语气里有疲惫和无奈，比任何官方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这些现实改变了我，夜里出门不戴降噪耳机，听觉成了保护自己的工具；看到穿帽衫的青年下意识把包抱紧快速通过；深夜尽量不走僻静小路，酒吧里杯子或饮料不放开视线。我把这些当作常识，不是夸张的防范。

对外宣传的“宜居”标签，更多是给游客和媒体看的城市。市区有好咖啡馆，有丰富的文化活动，有干净的公园，但居民的真实生活里，安全不是小事，富人区的安稳是建立在对问题区域隔离的基础上的。很多人用高房租换来的安全感，经济能力不同的城市人，能获得的城市生活权利也不同。这是一种用钱换基本生活权的现实。

我也从实际情况中给出一些实用的生活建议给陌生到来者，选住的区域很重要，Toorak、Malvern、Hawthorn、Kew、Balwyn、GlenWaverley 这些区比较安静安全，要尽量避开Footscray、Sunshine、Broadmeadows、CoburgNorth、Dandenong、Frankston这些高风险区域，晚上9点后尽量不要在tram和train上，必须坐的话要坐在司机旁边的车厢，不要坐最后一节。 出门带少量现金，20-50澳元够临时应急。夜里不要独自走太远，酒吧饮品不要离开视线。停车时不要把贵重物品放在车内明显位置，后备箱放置最保险。遇到紧急情况拨000，非紧急警情打131444。二手交易最好当面完成，不要先全款给陌生人。

局部制度创新有其出发点和效果，但现实中会产生副作用，把公共卫生放在首位可以降低疾病和死亡风险，却也会在周边地区引发新的社会问题，移民和留学生话语权弱，容易孤立无助，他们最先感受到这些矛盾，我的体验中，学不会的是如何评价精品咖啡的酸度，学会的是如何保护自己和提高风险意识。

墨尔本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是一个有优势有裂缝的城市。那些对外的光鲜标签遮掩了一些日常问题。对游客，城市可能很合适；对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多时候是在生存；对想来这里开始新生活的人，我的建议是做好信息准备，找到适合的居住区，用防护措施换基本的安全。现实比宣传复杂，个人要有准备，也知道自己不孤单，社区里有很多和你一样小心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