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才三五里,便觉尘嚣尽褪。路是顺着山势凿出来的,曲曲折折,像谁遗落的一条灰白缎带。两旁的山,绿得有些霸道——不是城里那种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绿,是蓬蓬勃勃、恣意妄为的绿。高树与矮灌木挤挤挨挨,藤蔓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在空中织成一张张绿色的网。阳光费力地从叶隙间钻进来,落到地上,已成了碎碎的、游动的光斑,恍如一地散金。
然而最动人的,不是这静默的绿,是那无处不在的声音。起初是隐隐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絮语;愈往里走,那声音便愈真切起来,潺潺的,铮铮的,泠泠的,各种水声交织着,却不杂乱,反像一曲天然的古琴,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心坎上。
待到一个开阔处,猛一抬头,便看见了那挂泉水。
它真是从“云外”落下来的。
远处峰峦的轮廓,被薄薄的、乳白色的山岚柔化着,与灰白的天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了。就在那云雾缭绕的崖顶,一道白练,不,更似一匹扯碎了的、闪光的水绸,从看不见的源头直泻下来。中间被突出的岩石一挡,便碎成万千珠玉,纷纷扬扬的,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银亮的弧线。那水珠坠落的过程,被拉长了,慢镜头似的,阳光偶尔穿过云隙照在上面,竟折射出小小的、瞬生瞬灭的虹彩来。难怪古人要说“泉从云外落”——那源头确乎是在云雾之外,在凡人目力难及的天际。它不像人间物,倒像哪位仙人失手打翻了一盅琼浆,从九霄直落到凡尘。
水落到底,汇入深潭,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潭水是极静的墨绿,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深色翡翠,深沉地卧着。飞溅的水花在潭面激起圈圈涟漪,但很快便被那深邃的静默吞没了。水汽氤氲上来,凉丝丝的,带着山石与苔藓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站在观景台上,衣袂尽湿,那份清凉从皮肤直透进肺腑里去,将五脏六腑都涤荡了一遍。忽然就懂了古人为何爱寄情山水——在这般宏大的自然造化面前,人的那点悲欢得失,便渺小得像一粒水珠,瞬间就被瀑布的轰鸣吞没了,激不起半点回声。
沿着溪流旁的栈道徐行,我便真正成了那“画中行”的人。
这“画”,是活着的、呼吸着的长卷。脚下是潺潺的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被经年的流水磨得圆润,披着一层暗绿的苔衣。水是活的,在乱石间跳跃、迂回,时而聚成一汪碧玉似的深潭,时而散作一片碎银般的浅滩。水声也随着地形变化着调子,时而激越如琵琶急弦,时而轻柔似昆山玉碎。
栈道是木制的,蜿蜒着向前延伸,消失在更深的绿意里。走在上面,脚步声空空的,反衬得山林愈发幽静。两旁是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肥厚的叶片上滚动着未干的水珠。偶尔有山鸟“扑棱”一声从林间惊起,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竟显得格外清脆。一转身,一回首,每一个角度都是一帧绝妙的构图:或是几株老树临水照影,虬枝横斜;或是一丛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紫的、黄的点缀在无边的绿意中;或是一线天光,恰好照亮前方转弯处一挂小小的飞瀑,像给那水晶帘子打上了一盏天然的追光。
这“画”不是死的,它有声,有气,有温度。你走在画里,便也成了画的一部分。你的呼吸应和着林涛的节奏,你的目光追随着流水的方向。尘世的纷扰,在此刻被这满山的绿与不绝的水声,一层一层地过滤干净了。心,变得像那潭水一般,沉静而通透,能照见天光云影,也能照见那个被忙碌生活遮蔽已久的、安静的自己。
行至深处,见一石桥跨溪而过,苔痕斑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站在桥上,看上游的泉水奔涌而来,在下游又汇成平静的一泓,忽然有所感悟。这泉水从云外落下,历尽跌宕,最终归于平静,滋养这一山草木;人从尘世中来,走进这幅天然的画卷,历经这一程洗涤,不也是为了卸下尘埃,找回内心的澄明么?
日影渐斜,山岚又起,丝丝缕缕地从谷底升腾上来,给远处的峰峦蒙上了一层薄纱。该是归去的时候了。回望来路,瀑布依然在不息地倾泻,溪水依然在欢快地流淌,它们不问来者,亦不送离人,只是亘古如斯地存在着,以自身的节奏运行着。
下得山来,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然而耳畔,仿佛还回响着那云外落泉的轰鸣;衣衫上,似乎还沾着林间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我知道,我虽已从画中走出,但那幅以泉水为笔、以群山为纸的画卷,已然印在了心底。从此往后,在每一个疲惫的瞬间,我都可以闭上眼睛,让自己再度“向画中行”去——那里,永远有一注泉水,从云外落下,洗净尘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