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西人,和老伴在安徽淮北待了一星期,颠覆了我对淮北的想象
去淮北前,我对这座城市的全部想象,都困在“煤炭”二字筑起的高墙里。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纪录片里深不见底的矿井、煤炭列车扬起的尘雾,以及一座资源型城市惯有的沉重呼吸。我和老伴甚至暗自担忧,这座“因煤而兴”的城市,是否也因煤而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灰调。然而,当我们的脚步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在南湖的波光里看见白鹭翩跹,在运河古镇的石板路上听见历史的回响,才惊愕地发现——我们对“黑色”的理解,是何等浅薄。这座城市,正用一场静默而伟大的“色彩革命”,将地底的深沉,谱写成了大地的斑斓诗篇。
一、南湖:在城市的“伤疤”上,看见最动人的“掌纹”
我们住的地方,推开窗便能望见南湖。初见时,着实吃了一惊:这哪里是湖,分明是一片烟波浩渺、鸥鹭翔集的生态仙境。直到当地朋友告诉我们,这片被誉为“淮北明珠”的湿地,前身是采煤塌陷形成的荒芜水域,我们才感受到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清晨,我们沿湖漫步,遇见一位在湖边写生的退休矿工陈师傅。他的画板上,睡莲静卧,远山如黛。“我年轻时,就在这湖底下三百米的地方挖煤。”他笔锋沉稳,像当年握着风镐,“一锹一锹,挖的是光和热,也给大地留下了这些‘疤’。那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坐在这‘疤’变成的风景里画画。” 他指着湖心岛说,那下面还沉着当年矿井的坐标。这种将自身“工业伤疤”创造性修复为“生态资产”的壮举,超越了简单的环境治理,更像一种深沉的土地伦理与自我救赎。 它从社会学层面揭示了一个资源型城市最艰难的蜕变:不仅要完成经济上的转型,更要完成与自身历史、与脚下土地的心理和解与情感重塑。淮北人的第一重自豪,便源于此——他们不仅向大地索取,更以智慧和汗水,抚平大地的创伤,赋予其全新的、更美的生命。
二、隋唐运河古镇:在柳孜遗址旁,触摸“流动的中国”
为了寻找淮北更古老的年轮,我们驱车前往柳孜运河遗址。这里曾是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段的繁华码头,沉睡千年后重见天日。站在考古发掘出的古码头、沉船遗迹旁,时光仿佛倒流。讲解员是位对家乡历史充满热情的姑娘,她告诉我们,通过这里,南方的瓷器、茶叶源源北上,北方的物产也络绎南下。
“咱们淮北,可不只是‘煤码头’,在更早的一千多年前,就是‘水码头’了。”她眼神发亮,“煤炭让世界认识了近代的淮北,但大运河,才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联通南北的古老密码。” 这个认知如醍醐灌顶。 “煤城”的标签,几乎遮盖了淮北作为千年运河枢纽的辉煌身世。这种历史身份的“再发现”,极大地丰富了城市的文明纵深,也为当代的转型发展注入了“通江达海”的文化自信。它让淮北人意识到,自己的血脉里本就流淌着开放的、商业的、善于沟通的基因。
三、口子窖酒坊:在“酒中涅槃”里,品读时间的哲学
淮北的滋味,是醇厚而复杂的,这滋味在“口子窖”的酒坊里达到了极致。走进那被时光熏染的老厂房,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馨而微醺的香气。非遗酿酒的老师傅带我们走进深邃的窖池群,触摸那包裹着六百多种微生物群的“宝贝窖泥”。
“咱们酿酒,讲究‘三多一长’——多粮制曲、多粮酿造、多曲并用,长期窖藏。”他捧起一把酒糟,如数家珍,“就像咱们这座城市,经历过不同的‘粮’(资源),用过不同的‘曲’(发展方式),最终都需要‘窖藏’——也就是沉淀、等待和转化。急不得。” 这酿酒的智慧,何尝不是城市发展的隐喻? 从依赖煤炭的“单粮”模式,转向生态、文化、科技等“多粮”并进,在转型的“窖池”中经历阵痛与发酵,只为等待那一缕历久弥香的“未来”。这份需要时间验证的定力与匠心,是淮北人面对不确定性时,最珍贵的心理底蕴。
四、濉溪古城与石板街:在市井烟火中,打捞生活的“原色”
走进濉溪古城,尤其是那条保存完好的石板街,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青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侧是明清风格的老铺面:剃头店、茶馆、古玩铺、香油坊。我们在一家老茶馆坐下,一壶棒棒茶,几碟茶点,听邻桌的老茶客用濉溪方言聊着家长里短、古城往事。
卖油茶的老板娘手法娴熟,她做的油茶,香味厚重,里面撒了碾碎的芝麻、花生、馓子。“咱这儿的东西,实在,顶饿。”她笑着说,“就像咱淮北人过日子,经历过地下挖煤的苦,更知道地上日头的甜,懂得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有滋有味。” 这条老街,就像城市的心脏,始终保持着最稳定、最温暖的搏动。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产业更迭、新城崛起,这里依然守护着最本真、最烟火气的日常生活。它构成了淮北社会心理中一个稳定的“情感锚地”,让人们在高速变迁中,始终能找到那份熟悉的归属感和踏实感。
五、绿金湖与碳谷湖:从“生态赤字”到“绿色银行”
如果说南湖是“伤疤”愈合的典范,那么“绿金湖”、“碳谷湖”等更多由塌陷区改造而来的湿地公园,则昭示着一种系统性的战略远见。我们登上绿金湖畔的观光塔,眼前是水网纵横、岛屿星罗棋布的壮丽景观,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一片荒芜的采煤沉陷区。
陪同的规划人员告诉我们,他们不仅是在造景,更是在打造一个巨大的“城市绿肾”和“绿色银行”。这些湖泊调节着小气候,净化着水质,提升了土地价值,吸引着新兴产业和人才。“我们正在计算这些‘绿水青山’的‘生态GDP’。”他充满信心地说,“过去卖煤炭是‘流量’,现在经营生态是‘存量’和‘增量’。我们正在把最大的历史包袱,变成未来最可持续的资产。” 这种将生态价值进行量化、资本化运作的前沿思维,标志着淮北的转型已进入更深层次。它让“绿色”不再是点缀,而成为驱动城市发展的核心动能之一,这无疑是当代淮北人最引以为豪的“绿色革命”。
六、归途凝思:颠覆何在?
离开淮北时,高铁飞驰,窗外掠过一片片由沉陷区改造而成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宛如大地上散落的翡翠。我回望这座曾经以“黑”著称的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它彻底颠覆了我对资源枯竭型城市的悲观想象。淮北告诉我,真正的涅槃,不是逃离过去,而是深刻地理解过去,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转化。它将地下的“黑金”转化为驱动发展的原始资本,又将开采带来的“伤疤”转化为地上最美的“风景”和最宝贵的“生态资本”。它从千年运河中打捞开放基因,从酒曲窖藏中领悟时间智慧,在老街烟火中守护生活本色。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以大地为炉,以时光为火,以人民的坚韧与智慧为药引,正将那段沉重的“黑色岁月”,从容而坚定地,冶炼成一片生机无限的、多彩的春天。这,便是淮北给我的、关于希望与重生的最深震撼。